——

孙承宗道:“此事太上皇已有吩咐,让老夫传信给袁可立和毛文龙,说朝鲜新政,务必稳扎稳打,安抚为主,切忌激起大变。同时————以兵部名义,发一道措辞温和的提醒给吴三桂,让他谨守横岗,练兵屯田,无令不得擅动。

尤其是对朝鲜事务,需与袁、毛二位协商,不可独断。”

“卢象升领命,却又道,“只怕吴將军少年心性,未必听得进这温和的提醒。”

孙承宗嘆了口气:“先如此吧。陛下破格用他,我们若压制过甚,反而不美。只希望他能体会陛下和朝廷的深意,莫要中了別人的圈套。”

横岗。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自称是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百姓,因不堪明军“新政”压榨,被迫背井离乡。他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诉说著家中田地被“朝廷”强行征作军屯,盐铁专卖导致物价腾贵,官吏催逼税赋如狼似虎,稍有反抗便锁拿下狱甚至全家流放济州岛的故事。

吴三桂起初並未太在意,命人於城外设粥棚賑济,登记造册,並派人前往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义州等地核实情况。

他牢记著兵部那份温和提醒的公文,行事颇为谨慎。

但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流民数量开始增多,从每天十几人,增加到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带来的故事也越来越惊心,出现了“明军屠村”、“毛文龙水师掠民为奴”、“袁可立强征少女入营”等骇人听闻的传言。

更关键的是,流民中开始混杂一些看起来並非普通农户的青壮,他们虽也故作狼狈,但眼神锐利,举止间隱隱有行伍痕跡,对横岗的城防、兵力布置似乎格外感兴趣。

孔有德提醒道:“镇师,此事蹊蹺。若袁少保、毛总兵在朝鲜真弄得天怒人怨,为何辽南、东江本部並无类似传闻?这些流民偏偏都往咱们横岗来?末將怀疑,是有人故意引导散播谣言,乱我军心,甚至————”

“甚至想诱我出兵朝鲜,擅启边衅?”

吴三桂接道,他站在城头,望著城外绵延的简易窝棚,眉头紧锁。他並非莽夫,自然嗅到了其中的阴谋气息。然而,另一种情绪也在他心中滋长,陛下授他“相机处置朝鲜事务”之权,如今朝鲜边境出现如此“民乱”,若他视而不见,一味龟缩城內,岂非辜负圣恩,显得怯懦无能?何况,若流民中真有奸细,与其让他们在城外窥探,不如————

“孔有德,你带人,以甄別安置为名,將近日入城的流民,尤其是青壮男丁,集中到城东旧校场。仔细盘查,若有行跡可疑、口音不对、或身怀武艺者,单独关押审讯。”吴三桂下令。

“是!”

“另外,”吴三桂沉吟片刻,“选几个看起来老实、诉说遭遇最惨的流民头目,带来见我。我要亲自问问,朝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或许能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一些袁可立和毛文龙未曾上报的“实情”。

几乎是同时,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內,气氛同样紧张。

毛文龙一身便服,坐在原先朝鲜府衙的大堂上,面色阴沉。袁可立则在一旁慢慢喝著茶,看似平静,但指尖微微敲击桌面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悦。

“袁巡抚,”毛文龙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火气,“你的新政”推行得太急了!这才几个月?强征土地、改製盐铁、推行保甲————下面那些朝鲜胥吏趁机上下其手,搞得怨声载道!

现在好了,平安道、咸镜道多处传出有义军”起事,虽然规模不大,但剿不胜剿!

还说什么咱们抢掠民女?我东江儿郎的军纪你是知道的!”

袁可立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有力:“毛总兵,治乱世用重典,朝鲜积弊已久,两班贵族盘根错节,若不趁我军方胜、其主已去之时雷厉风行,彻底剷除旧弊,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再反咬一口吗?些许骚乱,正在预料之中。至於胥吏贪腐,本官已令按察司严查,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乱象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毛文龙提高了声音,“现在流言都传到对岸横岗去了!吴三桂那小子年轻气盛,万一听了什么谗言,以为咱们在朝鲜弄得民不聊生,擅自派兵过来安抚”平乱”,这官司打到御前,怎么算?”

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所以,当务之急是迅速扑灭这些作乱的义军”,查明背后是否有外力煽动。毛总兵,你的水师和陆营,剿匪不力啊。”

“你!”毛文龙腾地站起,“匪徒依託山林,行踪不定,怎么迅速扑灭?何况还要分兵守备各处港口、矿场!袁巡抚,你的新政把人都逼成了匪,现在倒嫌我剿匪不力?”

眼看两人要爭执起来,一名亲兵急匆匆跑入:“稟毛帅、袁大人!咸镜道镜城急报!

有一股约千人的乱民,袭击了城外的官仓,守仓的三十名军士全部战死,粮草被焚掠一空!乱民首领打出了驱明復朝”的旗號!附近数个村镇响应,乱民已聚至近两千人!”

毛文龙和袁可立同时色变。

千人的规模,並且敢主动攻击有明军驻守的官仓,这已不是简单的匪患了。

“可查出乱民首领来歷?兵器从何而来?”袁可立急问。

亲兵摇头:“报信之人只说乱民中有人衣甲混杂,兵器也非寻常农具,似有制式刀枪。具体来歷不明。”

毛文龙一拳砸在桌子上:“肯定有人在后头搞鬼!给兵甲,给钱粮!別让我揪出来!”

袁可立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著咸镜道的位置,又抬眼望向西北,那是横岗的方向。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朝鲜的乱子,横岗的流民,似乎有某种无形的线在串联。

“毛总兵,”袁可立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恐怕不是寻常民变。你立刻调集精锐,水陆並进,务必以最快速度扑灭镜城之乱,擒获贼首,审出幕后主使。同时,加强所有通往辽东方向的道路、渡口的巡查,严禁任何人等私自越境,尤其是前往横岗方向!”

“那横岗那边————”毛文龙问。

“我亲自写一封密信,將此处情况详细告知吴总兵,请他务必稳住横岗,警惕流民中的奸细,万不可听信谣言,擅动刀兵。”袁可立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要恳切,以大局为重。另外,以你我联名,六百里加急,將朝鲜乱情及我等判断奏报京师,请陛下和朝廷明示方略。”

毛文龙重重吐出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点兵!让这群宵小知道厉害!”

袁可立看著毛文龙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图上横岗那个点,低声自语:“黄台吉————这一手,果然来了。只是不知,那位年轻的吴將军,能否沉得住气。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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