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抬起手:“先不提这个。”
大同镇兵变是最要紧的事,昨天已经说了要派兵镇压,今日怎又没信了?
翟鑾帮衬回道:“派兵要师出有名,再等等。”
刘天和关心则乱,被翟鑾提点,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平叛是师出有名,但还不够,这事里面嵌了一层因果。
说宣德楼倒卖兵服是因,大同镇將士兵变是果;
大同镇將士兵变是因,兵部派兵镇压是果。
但说到底,还是因贪官太多,大同镇兵变有义名。大同兵变是义,朝廷镇压则是不义。
夏言要等宣德楼的事尘埃落定,惩治完倒卖兵服的幕后黑手,將头一道因果拿走,倒果为因,让大同镇兵变成为最源头的因,进而模糊掉大同镇为什么兵变。
等事情一一办完,就转换成边境兵变是不忠不义,朝廷镇压是义,这才是师出有名。
在场阁员无不为夏言的手段心惊!
但,除了夏言,没一个人猜出来扔到前面要杀的猪是哪个!
国储位稳如泰山,皇后娘娘绝不可能!
工部尚书甘为霖又不够份量。
想来想去,只剩下安平侯。
寻思到这,在场阁员更心惊。
为官不难,不得罪於巨室。
皇室是巨室,外戚也是巨室。
夏言说杀就杀,这铁腕手段,谁还敢招惹他?
內阁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王果恨不得夏阁老马上交代他些任务,给他个表忠心的机会。
夏言看向刘天和:“调兵邸报准备好没有?”
“只差盖印了!”
夏言点点头。
话音刚落,刑部递进来一个摺子。
夏言折开,乾刚独断,甚至不给別的阁员看,唰唰提笔写下揭帖,盖上紫花大印,唤来门外候著的锦衣卫,”不必过司礼监,直接送到陛下面前。”
隨后,夏言看向刘天和,“兵部盖印吧。”
酉时黄锦满是疲態,终於回到司礼监值房。
为重获嘉靖的器重,黄锦片刻没歇,將那些言官全部审死。
见值房內连个候著的小太监都没有,黄锦腹中搅起一股怒火,“这群狗杂种,越来越没规矩了!来人啊!”
滕祥匆匆走进来,慌张道:“乾爹!儿子怎么都找不到您!您总算回来了!”
“咱家在东厂,你怎能找得到。”黄锦嗅到不一样的气味,“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其他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黄锦瞪大眼睛,瞳子黑又小,显得眼白颇大一片。
黄锦些许思量就得出答案,气得胸脯起落,“是被陈洪抓走了!”
若在平时,且不说平时,哪怕在几个时辰前,滕祥听到这话,得立刻跑去找到陈洪头上,但.
“乾爹,儿子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
“什么风声?”黄锦在东厂审讯,几个时辰与世隔绝,再出来时仿佛改天换地!
“今日进士宴上,今科状元作讽诗刺您,主持的安平侯还將此诗临摹记下。”
“呵,”黄锦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安平侯更是秋后的蚂蚱,蹦噠不了几天。”
“可...还有国子监,举监们联合上了一道摺子弹劾您!”
“这群酸生来凑什么热闹!”虽嘴上骂,黄锦不至於多害怕,毕竟他可是在万岁爷庇佑下。
“不止国子监,科道言官也齐上摺子,儿子见风头不对,去外城打听,”滕祥嘴唇白的嚇人,“有传言说,宣德楼倒卖兵服的事是您做的。宣德楼是您用一盒子珠宝从安平侯手上买的。”
“胡说!!!”
黄锦嗓音尖锐刺耳!
宣德楼就是安平侯指使的,黄锦原打算拿此事压死安平侯,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罪名移花接木到自己头上?!
哪怕黄锦心知肚明不是自己,但人言可畏,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黄锦再坐不住,从炕上跳下来,“把咱家的斗牛服拿来!咱家要进宫见万岁爷!”
“唉!”滕祥给黄锦换上斗牛服。
看到滕祥忠心的样子,黄锦竟现出人味,拍了拍滕祥的肩膀,“以后咱家把你当亲儿子看,有咱家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滕祥扑腾跪下,已泣不成声。
“乾爹,儿子一直把您当亲爹看!”
黄锦心里不是滋味,抬舆的小太监没有了,他要借双脚走进宫。
今日是三月二十四,天上明月白惨惨的半圆。
黄锦方寸大乱,想靠数步子分去心神,好不胡思乱想,可数了几遍越数越乱。
“怎就数不明白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四百八十八步。
可乾清宫换成西苑,为何就数不明白呢?
黄锦站住。
他想明白为何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头有尾。
可是若走到西苑,头要在哪算呢?司礼监?东厂?还是西苑门前?黄锦早记不得自己从哪来的了。
幸亏入西苑的路畅通无阻,黄锦毫无滯涩的走进永寿宫。
嘉靖在等著他。
看到嘉靖后,黄锦心里稳当不少。
“万岁爷!您交待奴才的事,奴才都办妥了!那群言官再不敢胡说!”
黄锦以头抢地,耳边没有一点声响,静的嚇人。
静。
不知过了多久。
“你怎么能这么对朕?”
一句话,打散黄锦的三魂六魄!
黄锦满腔的委屈衝到眼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心中大吼,奴才怎么对您了?!
您叫我弄死郑迁,奴才做了!
您叫我给內帑弄钱,奴才做了!
您叫我烧了太庙,奴才做了!
您叫我收拾不听话的官员,奴才也做了!
奴才什么都做了!没有半点含糊!
黄锦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伺候了一辈子的真龙。
黄锦委屈,愤怒。
他记起那个叫杨秀英的宫女。
黄锦爬起来,挺起身。
站直。
问道,“我怎么对你了?”
闻言,嘉靖怔住。
嘉靖龙眸闪出被冒犯的愤怒,隨后愤怒散尽,只留嘲弄,“狗奴才...跪下!”
黄锦想都没想,腿一软,又跪下去。
“滚回去!”
嘉靖喝道。
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坐在炕上。
“乾爹,”滕祥哑著嗓子,“宫里送酒来了。”
托盘上是一壶竹叶青。
黄锦没看,反而是侧头看向值房角落,大红大紫花盆间是一坛泥封的劣酒,显得分外扎眼。
这酒是从黄锦老家,湖广承天府寄来的。黄锦韦褐芻牧,家里什么都不是,为寻生路,黄锦阉了自己去伺候兴献王世子朱厚熄,与家里早断往来,可家里垂垂老矣的父母仍每年寄来一坛家酿。
黄锦从来没喝过。
“把那拿来,这是好酒啊。”
“唉!”
滕祥放下托盘,去角落抱起那坛家酿,重量不对,轻得出奇。滕祥翻过来一看,坛底被钻孔,酒水早被放出去了。准是黄锦那些乾儿子乾的,知道乾爹不喜家里的父母,諂媚拍马屁把酒都倒掉。
滕祥再忍不住,啜泣道:“乾爹,酒没了。”
黄锦久久出神,透过雕花福窗看向外面的明月。
明月没照他。
“拿来吧,我想捧著。”
“唉!”滕祥已泣不成声。
黄锦抱过空罈子,罈子上还有泥味,“你出去。”
滕祥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仇深似海,“乾爹,您放心去,儿子年年给您烧纸!还有那陈洪,儿子让他下去到您面前谢罪!”
黄锦对这些事早已没兴趣,挥挥手,值房只剩他一人。
黄锦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指甲里的猫毛清乾净,打开酒罈,把斗牛服放里、把官印放里、把腰牌放里,最后把御赐的竹叶青倒里。
一缎白练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黄锦手里,黄锦看著手中长绳,噗呲一声笑了,笑得不见往日大璫矜贵模样。
黄锦站在炕上,从房梁绕过白练,打个死结,又把身上穿的全脱下来,脖子钻过绳结。
他一直不敢露出的缺处一览无余。
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永寿宫嘉靖独酌竹叶青。
竹叶青要在八九月从竹中抽出茎叶,捣汁和米做酒麴,比旁的酒更烈。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匆匆走入,“陛下!黄锦吊死了!”
“呵呵,这狗奴才,临了不听话了。”
嘉靖不置可否,死了条狗而已。
见陆炳甚是慌乱,嘉靖摇著玉瓶,皱眉道,“你慌什么?”
陆炳颤声道:“黄锦临死前把霜眉掐死了!”
啪嗒!
装著竹叶青的玉瓶碎裂,炸了个满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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