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唤几个新知醉一场
“嗯?”
这一番话立刻就引起了三位键政英雄的好奇心,他们有些好奇於贾瑛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杀头的话。
“不知贾公子想说什么?”吴敬梓真诚地发问道。
“咳咳,这个……”
贾瑛此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问题转移到政治制度的臧否上,他在脑中思考了一会儿,终於想到了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能说什么。
有了!
“譬如盐政:盐政本为国库大宗,如今却成了贪墨渊藪。若军政之事也如此,那岂不是国之將亡不远?”
吴敬梓也嘆道:“盐政之害,江南无人不知。官商勾结、引岸垄断,灶户们苦不堪言。想来不久前的扬州之乱,根源便在於此。不过所幸扬州之事已经平定。”
伴隨著吴敬梓的嘆息,王老先生也冷哼一声:“盐政之弊,实际上在於关榷杂税太多!朝廷设关卡层层盘剥,盐价怎能不贵?以老夫来看,就应当废了这些苛捐杂税,让商民自由流通。灶户得利,百姓得廉盐,朝廷税收反而能增长不少。”
老先生说罢,又仰头饮尽一杯,“老夫以为,不妨试行印票纳税之法。商人凭引纳银,朝廷给以印票为凭,按其纳税多寡划分等级。如纳税千两者授九品散阶,万两以上或可赐予低等爵位,如此商贾必爭相输课,国库自然充盈。”
“王师叔此议大妙!若再辅以钱法革新,或由朝廷统一印造宝钞,流通天下,岂不省却诸多转运损耗?”程廷祚笑著附和道。
“荒谬!”王老先生这时却忽然重重放下酒杯,似乎为程廷祚突然提出的这一观点感到异常愤恨,“启生难道不知道前明因滥发宝钞,至后期一贯钞不值一文钱,市井小民积钞成山却换不来半斗米吗?”
程廷祚见王老先生一怒之下忽然怒了一下,尷尬地挠了挠头,“那全部折为白银,效法隆万年间的一条鞭法如何?”
“一条鞭法?那更不行了,那一条鞭法,全以银两计税,看似简便,却使天下银价腾贵,贫户无银可纳,只得贱卖谷帛,反受盘剥更甚。”王老先生苦口婆心道,“此法推行之初,本意在化繁为简,终究难以弥补財政不足,所以万历年间明廷又新增剿餉、辽餉等名目,最终促就三餉並征,和唐代杨炎之两税法一般,起初或许能有利社稷,最后却造成积累莫返之害啊。”
贾瑛听著这几人谈天说地,从市场制度谈到税法改革,夹杂著各种惊天动地的见解,既前卫的同时又显得復古,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而王老先生见贾瑛突然又沉默不语,便又发问道:“不知贾公子可有什么看法?”
说到盐政,贾瑛可大有看法了,尤其是当他听到老王提到了纳钱换爵这种骚操作,后世曾有学者称明清盐商为有政治影响力的商人,要真按老王的想法去推行,那大顺要变成商人共和国了。
不过他想他们应该有自己的解决方法,於是便问道:“晚生方才听老先生的话,突然有一事想请问您:这盐商巨贾如若家缠万贯的同时又享有爵位,那必然会回乡大並土地,从而导致……”
王老先生还没听完就打断了贾瑛,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这事我们当然不肯想不到,我和我师顏习斋,还有师兄弟李恕谷都有一法门来解决此道,那便是:耕者有其田。同时严禁工商士官染指百姓之田地。”
贾瑛听后大为震撼,他看了眼仍然笑眯眯的三人:“你们不会想效王莽、方孝孺之故事,推行井田吧?此事怕不可成啊。”
吴敬梓这时摇头道,“贾公子此言差矣,我等自然是主张考古证今,避免前人之祸的,你提到王莽,实则王莽之败亡不因不单独是復井田之制,而在於其折侮臣下、滥发钱幣、不体恤百姓,此之可谓失德。”
“还有公子方才提到的方孝孺也是,实际上有一点咱们和方孝孺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便是井田之復,必须待时而行,於方氏而言便是在明初,而咱们嘛,目前看来只能停留於空谈了。所以你说额事不可成也是对的。”程廷祚补充道。
毕竟他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政治实践时机,如今天下安定,没有人会去做这等事情。
“井田之復!不在实井田,而在名井田……於黄太冲而言,明末之井田乃是明初之屯田,於我而言,井田乃是太祖之时均田免赋的口號。”王源提高声音,“名实之爭,非是復古,而是復德,如王荆公、海刚峰等人皆以周人为师,难道都是腐朽之人吗?”
“只可恨我等终日高谈阔论,上不能报国家,下不能报百姓。”程廷祚忽然不合时宜地嘆了口气。
实学实学,到底实在何处?
贾瑛怔怔地看著一老二少如此义正言辞,不由得心有所动。这三人虽然显得如此理想主义,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有了远超於所处阶级的同理心和洞见,这点尤为可贵。
不得不说,从京城到扬州、应天,再到如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让他感慨万千。
或有钟鸣鼎食的王公乐享太平。
或有风霜雨打的士卒刻苦操练。
或有不甘心饿死的民眾举义揭竿。
或有盗贼鼠寇目无法纪。
或有锦衣紈絝胡作非为。
更有怀揣著赤子之心的文人在此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而他如今还能是那个看花灯、猜灯谜的富贵閒人吗?
贾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郑重地向三人举起杯,他们都不太明白为何贾瑛忽然神色一肃,但还是以礼应之。
四人举杯相撞,酒浆在暮色四合中漾出光采。这一醉,直至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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