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那一趟早市。
黛黛推著车到了街市,因为来得晚了,街上行人正多,行进时不免挨挨挤挤,沈原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挡人,生怕她们被挤到。
黛黛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忍著笑,然后扬嗓道:“甜浆——新鲜甜浆——”
刚走到炊饼摊位,一个食客招手:“来三份甜浆,要凉过的。”
黛黛將小推车停当好,从客人手里接过陶碗,那炊饼老板见她身后还跟著一男人,男人怀里抱著一丫头。
知道这丫头是她的女儿,可这男人是什么身份?
眾人皆知黛黛家中没有汉子,只有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前有人玩笑著问过她,她男人去哪儿了。
结果她说,她男人是官老爷,是顶顶大的官,她说这话时,神情骄傲而得意,眼中熠动著不一样的光亮。
眾人背后都笑她,嘴里没一句真话。
还官老爷?先不论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那怎的官老爷不要她了?连孩子也狠心不要?多半就是不愿给名分……
不过眾人觉著连这个也不是,黛黛根本没有一个当官的男人。
所谓的“官老爷”不过是为了避免不怀好意的骚扰,或是为了给孩子一个看似体面的出身,隨口胡诌出来的,那孩子也不知是谁的。
再观那孩子精致的面廓,应是和梁人生的,来路不正。
这成了这一片人们心中的共识,一妇人带著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在市井挣扎求生,惹人遐想,也招人轻贱。
有那游閒垂涎黛黛的姿色,借她推车之时,故意蹭到她的身边,想要占便宜。
当时谁也没看清,就见那游閒瘫软在地上,半晌无法起身,还是旁人將他扶起。
而眾人再看那游閒,神情极度惊恐,別人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过了两日,他才对眾人说,莫要惹那卖甜浆的娘们,不是个简单的,下黑手哩!
再说回来,眼下炊饼摊位上的食客们见黛黛身边的男子,穿著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常服,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束著。
身形清瘦,个头不算高大。
好些人同她已是相熟,於是有人开口问:“这是你家那口子?”
大家都以为她会忙不迭地回答“是”,承认下来,然而她只是將陶碗递迴,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她不语的態度,让眾人心中瞭然,不否认那就是了。
谁知黛黛不说,沈原怀里的丫丫却抢声道:“这是我爹爹。”
沈原笑著將孩子往上掂了掂,以便抱得更稳,心里十分受用,然后有意无意地瞥向黛黛。
黛黛收过钱后,继续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叫喊著“卖甜浆——”
隨著这悠扬的三个字,一家三口走远了。
炊饼摊位上的食客们不打算放过这一有趣的话头,好像平日里太过无聊,太过安逸,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可以议论的事情,这个事不关己的话题便成了眾人聚议的焦点。
“听到没有,那丫头说那男子是她爹爹,这人就是黛姑的男人,没跑了。”一人说道。
炊饼摊老板也加入进来:“这是要认回她母女二人?”
“八成是的。”一身穿灰绿衫的男子说道,接著“扑哧”一声笑,还一面笑一面摇头晃脑。
“这是想著什么了,笑成这样?”其他人问道。
灰绿衫男人说道:“我是在想,这黛姑也是有意思得很,她从前不是总说,她男人是『官老爷』,还是顶顶大的官么?”
他看向周边其他桌的食客,戏謔道:“今日咱们总算是见著真人了,方才炊饼老板问她,是不是自家男人,你们瞧见她那脸色没?吭都没吭一声,连头都没好意思抬,这是臊得没脸开口承认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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