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短暂的快意过后,一种更深沉、更现实的忧虑如同冰冷的海水,悄然漫上更多船民的心头。
“唉......”人群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嘆息,是一个颇有威望的老船头,“王家倒了,是解恨。可然后呢?日子就能好过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復仇快感中的许多人。
“老船头说得是啊。”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接口,“王家没了,这岛子总要有人管吧?以前是王家收泊船费,管理著鱼栏,现在是换谁来收?是太平镇来的武馆大人?还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带著畏惧地瞟向远处王家大宅的方向。
那里,新的主人已经不言而喻。
“还能有谁?”另一个声音带著苦涩,“你没看见吗?是那位江大人和他的师兄动的手!这海星市的天,以后怕是姓江了!”
“江源......”有人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这位江大人......好生厉害!听说他可是一路杀出来的,在船民时,就杀了有名的泼赖,成了下湾里一霸!”
“是啊,听说他杀性极重,眼里容不得沙子。王家是倒了血霉撞他刀口上。可咱们以后在他手底下討生活......”一个船民缩了缩脖子,脸上满是忧色,“会不会比王家更严苛?他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万一......”
“万一是个更狠的主呢?”老船头说出了大家心底最深的恐惧,“没了王家,再来个『江家』,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船民,不过是换了个主子被压榨罢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怎么斗,对咱们来说都太远了。咱们只求能平平安安出海,有口饭吃,给家里婆娘孩子留条活路。谁坐在这海星市的头把交椅上,只要刀子割肉不那么狠,咱们就烧高香了。”
码头上瀰漫开一种沉重的静默。
恐惧取代了短暂的欢欣。
江源昨夜展现的雷霆手段和“杀神”之名,像一块巨石压在眾人心头。
他们刚从王家这座大山下挣脱,然而却迎来了更加霸道的江源。
就在这忧虑如同阴云般笼罩码头,压得眾人喘不过气之时——
“让开!让开!”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远处,瘦猴、阿水、铁蛋三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嘶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开仓放粮啦!江大人开仓放粮啦!”
“王家囤的粮食、咸鱼、粗布,江大人仁慈,要分给咱们海星市的穷苦乡亲啦!”
“每家每户都有份!按人头领!就在王家大仓门口!快去啊!”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开了码头上凝固的沉重!
“什么?开仓放粮?!”
“分粮食?分......分给我们?”
“江大人?江大郎?他......他分王家的东西给我们?!”
“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自古以来,新主上位,不搜刮一遍就算仁慈了,哪有反过来把到嘴的肥肉分给穷苦百姓的?
“千真万確!”瘦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泛著红光,“是江老大亲口吩咐的!让我们通知大家!王家搜刮的不义之財,除了要上缴朝廷的,剩下的米粮布帛,统统拿出来分给遭过王家祸害的乡亲!”
“老天爷啊!”老船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王家大宅的方向就磕起头来,老泪纵横,“仁义!江大郎仁义啊!”
“活菩萨!这才是救命的活菩萨!”那抱著孩子的妇人更是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积压了一生的委屈和此刻的狂喜尽数哭出。
“快!快去王家大仓!”
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人群。
刚才还沉浸在恐惧和担忧中的船民们,此刻眼神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的光芒!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喊,爭先恐后地朝著王家大仓的方向涌去。
瘦猴三人的身影很快被激动的人潮淹没,只剩下他们激动得发颤的吆喝声还在迴荡:
“开仓放粮啦!江大郎仁义!分粮救乡亲啦——!”
......
王家粮仓处。
无数的船民蜂拥而来,满怀希翼的看著门口处的那道人影,脸上充满了忐忑,生怕江源会反悔。
“开仓,放粮!”江源冷喝一声。
“江大人仁义!”
“江大人万岁!”
“江大人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船民们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
对他们来说,江源不仅是剷除恶霸的英雄,更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的恩人。
江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这泼向王家的脏水,已经彻底坐实了。
从今往后,王家勾结水鬼、袭击调查团的罪名,將永远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而他江源,则成了为民除害、义薄云天的英雄。
王家大仓前的人潮在瘦猴等泼皮的吆喝和维持下,依旧喧闹却有序。
一袋袋粮食、一卷卷粗布从阴暗的库房中被搬出,分发到那些枯槁却充满感激的手中。
“江大郎仁义”的呼声此起彼伏,在血腥与尘埃尚未散尽的海星市上空迴荡。
郑劲松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却又暗藏隱忧的景象,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江源道:
“师弟,王家这盆脏水算是泼瓷实了,太平镇那边也已经有人去报信。眼下最棘手的,还是那水鬼!调查团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咱们两个光杆了。茫茫大海,那东西行踪诡秘,我们如何查起?”
江源兴奋的表情也快速变得黯淡下来。
三大武馆联合调查水鬼,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人手不足,如何去调查?
忽然。
他灵机一动,道:“师兄,我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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