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沉吟片刻道:“是关於熊廷弼的。”

黄立极心头一跳,果然来了!

朱由检语气平和,並无怪罪之意,“熊廷弼,性格刚愎,人缘不佳,广寧之败,他弃地逃跑,確有其罪,不容宽宥。”

“然,其在辽数年,整顿防务,稳固战线,亦有些许功劳。其最终被处死,固然是国法如山,但其中,也掺杂了太多党爭倾轧,藉机清除异己的私心。”

朱由检看向黄立极,坦诚道:“朕有意,在合適的时机,有限度,为熊廷弼恢復一些名誉,祸不及家人,留一些底线。並非要推翻旧案,只是承认其曾有的苦劳,给那些因党爭而蒙尘,乃至殞命的官员,一个相对公允的盖棺定论。”

“此事,朕先与你说知,是信重首辅,不希望你从別处听闻,心中存下芥蒂。”

黄立极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熊廷弼之事,他確实参与决策,甚至可说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然而新皇愿意和他通气,还在九卿召对后单独留下他,更是託付社稷,黄立极能说什么?

黄立极连忙躬身:“陛下!陛下对臣何等信重!何等恩泽!竟以此等机密之事相告,臣,臣唯有感激涕零,岂敢有丝毫疑虑?陛下欲彰显公允,抚慰人心,臣深以为然!”

黄立极明白新皇很是聪明,甚至超越了聪明,而是智慧。

如果新皇全面打倒魏忠贤,那么接著打倒魏忠贤上来的官员,完全可以把新皇捧的高高,但是不听话。

亦如万历皇帝亲政清算张居正一般。

新皇如果全面肯定魏忠贤,那么权阉当道,很多有理想有志气的官员,也不会用命。

新皇採取了最好的一个方法,尊崇先帝,但又一步步清理朝堂。

同时也在为他这位首辅铺设台阶,只要他紧跟圣意,过往种种,或可不再追究。

朱由检微微頷首:“黄先生能体谅朕心便好。朕的想法是过去问题,宜粗不宜细,重点是往前看,跟著朕走。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望你我君臣,能以此诚心,共渡时艰。”

“臣,谨记陛下教诲!”

黄立极深深一揖,只觉得今日在这文华殿內,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洗礼。

这位新皇,果然不能以年岁来看,甚至比世宗还要厉害。

心思之深、魄力之大、手段之柔韧,远超他的想像。

朱由检等黄立极恢復常態,便对侍立一旁的魏忠贤微微頷首:“魏伴伴,去请崔尚书进来吧。”

“奴婢遵旨。”魏忠贤躬身应道,脚步无声退至殿门处,低声宣召,然后就退了回来。

崔呈秀一直在殿外廊下心神不寧等候,闻召还想和魏忠贤交换个眼神,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见此,崔呈秀感觉整了整衣冠,低著头,重新踏入文华殿。

刚一进来,崔呈秀便敏锐感觉到殿內的氛围与方才他离开时已截然不同。

他不敢抬头直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御座下的黄立极。

只见这位首辅虽然依旧垂手恭立,但那份隱约的不安和距离感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还有一种从容。

“怎么回事?这才多久?元辅与新皇之间发生了什么?”

崔呈秀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想向站在御座另一侧的魏忠贤投去询问的眼神。

然而,魏忠贤却如同老僧入定般,目光低垂,紧紧盯著自己脚前的金砖地面,仿佛那上面刻著无上妙法。

对崔呈秀投来的目光不说毫无反应,也是当做没看到。

“连魏公公也!”

崔呈秀心下更沉,新皇的手段果然可畏可怖。

这才几日,便將这曾经权倾內外的联盟拆解得如此彻底!

这时,御座上的朱由检开口了:“崔卿。”

“臣在!”崔呈秀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朕近日翻阅旧档,粗略算了一笔帐。”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自万历末年以来,朝廷投在辽东战事上的粮餉、兵械、赏功、抚恤,林林总总,怕是已不下数千万两白银了吧?崔卿身为兵部尚书,可知晓具体数目?”

崔呈秀一愣,他原以为皇帝单独留他下来,是要继续深谈那“体察百官”的差事,或是都察院的其他风闻,没料到新皇话锋一转,直接问到了兵部头上。

而且是如此敏感,如此庞大的一笔烂帐。

他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陛下,具体数目,户部、兵部档案繁杂,歷年累积,难以精確。然,陛下所估之数,只怕,只怕是只多不少。”

崔呈秀声音有些发乾,心中飞快盘算新皇提及此事的用意。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数千万两白银!我大明岁入才几何?这几乎是倾尽国力在支撑辽事!”

“先帝拿出內帑支持前线,朕更是將『抗金援辽』定为『保家卫国』之要务,朝廷对辽地,可谓是仁至义尽了!”

朱由检目光锐利看向崔呈秀:“如今,朕要看看,朝廷花了如此海量钱粮养出来的辽地边军,到底还听不听话!还听不听朕这个皇帝的號令!”

崔呈秀心头狂跳,连忙保证道:“陛下明鑑!九边將士,尤其是辽镇官兵,皆乃朝廷柱石,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光说无用。”

朱由检打断了他,直接下达了命令,“把驻守锦州的总兵官赵率教和祖大寿叫来,朕要亲自了解前线情况!”

一旁端坐的黄立极神色一动,又恰恰低下了头。

崔呈秀道:“陛下!锦州乃关外重镇,寧锦防线之要害!前线將士不能轻动啊!”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盯著崔呈秀,目光平静无波。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寧锦大捷,刚打贏了仗,挫了建奴锐气,回京述职又如何?”

朱由检缓缓开口,“至於锦州事,交给满桂吧,寧锦一体!”

崔呈秀情绪平復后,不敢直视新皇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难道,新皇,知兵?

还是说,此番又是“先挫其锐”?

崔呈秀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完全把握。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违逆圣意。

尤其是新皇刚刚登基,之前还给了他一个差事。

想不通,崔呈秀乾脆不想,坚定道:“臣,遵旨!是臣愚钝,未能领会圣意!臣即刻擬文,以兵部之令,命赵率教和祖大寿即日回京。”

朱由检补充道,“前线还是要紧的,朕只是想问问亲临前线的將士情况,让他们带几个亲兵回来就行。崔卿,你可能督办好此事,让朕看看,这支能打得后金溃败的將士,真正成色如何?”

“臣!定当办妥!”崔呈秀立刻应道。

“徐应元。”朱由检转向一旁。

“奴婢在。”

“擬旨。著兵部、蓟辽、辽东经略衙门,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徐应元连忙应下,铺开黄绢,准备笔墨。

朱由检又对黄立极道:“黄先生,希望內阁配合。”

黄立极立刻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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