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江城的雨从昨夜便没停过,细密的雨丝裹著料峭的春寒,黏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暗哑的水痕。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墙根处的青苔吸饱了水汽,软乎乎地贴在斑驳的砖墙上,偶尔有几滴顺著檐角坠落,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惊起几只缩在墙角避雨的麻雀,扑棱著翅膀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巷尾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修表铺,木门被雨水打得半湿,掛在门楣上的褪色布帘隨著风轻轻晃悠,帘穗上的水珠连成串,滴滴答答地落进脚边的铁盆里。铺子里昏黄的白炽灯亮著,光线被蒙著薄灰的玻璃罩滤得柔和,堪堪照亮不足五平米的操作区,其余的角落,都沉在朦朧的暗影里。

主凡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红木修表凳上,指尖捏著一把细如牛毛的镊子,正低头专注地摆弄著一块拆开的机械錶。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乾净的手腕,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常年握工具养出的薄茧。

他的侧脸轮廓很乾净,眉骨微挺,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樑挺直,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內的冷白,却因偶尔接触户外的风日,添了几分浅淡的麦色。只是那双眼睛,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当他的镊子精准地夹起一枚芝麻大小的齿轮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专注。

墙上的老式掛钟滴答作响,秒针一下一下地挪动,像是在数著这铺子里凝滯的时光。主凡的动作极慢,却极稳,每一次镊子的开合,每一次螺丝刀的旋动,都精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他已经在这间修表铺里坐了三年,从十八岁接手父亲留下的这家老店,到如今二十一岁,江城的雨下过无数场,他的日子,便也像这修表的齿轮一般,日復一日,重复著拆表、修表、装表的流程。

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货架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旧錶,有的錶盘上刻著精致的花纹,有的表壳已经氧化出斑驳的铜绿,每一块都蒙著薄灰,却透著岁月的沉淀。操作台上摆著大大小小的修表工具,放大镜、镊子、螺丝刀、油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是被精心编排过的仪仗。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踩著湿漉漉的青石板,带著几分匆忙,很快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主凡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指尖的镊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落在铺子门口的布帘上。

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雨雾顺著缝隙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於江城老城区的味道。

那是一种带著金属冷意的檀香,清冽中透著沉鬱,像是寺庙里供著的老香,却又比寺庙的檀香更添了几分凌厉。

主凡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镊子,直起身,伸手拿起放在手边的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將指尖的薄茧彻底遮住。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对著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著那缕突如其来的檀香:“进来吧,雨大,別淋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身影撑著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缓步走了进来。

伞面是老式的油纸伞,伞骨是乌木的,伞面上绘著暗金色的云纹,雨水顺著伞沿滑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来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垂到脚踝,被雨水打湿的边角贴在地面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她的身形纤细,撑著伞的手骨节分明,戴著一双黑色的丝质手套,指尖泛著冷白。

她走到主凡面前,缓缓收起油纸伞,將伞靠在门边的墙根下,伞尖滴下的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修表凳上的主凡。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饰,眉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不经意的疏离,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藏著一片望不见底的夜空。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偏淡,却因著那股清冷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她的眼神,却与她的容貌极不相符,冷冽、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落在主凡的身上,带著审视,带著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主凡。”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山涧的泉水,砸在青石上,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三年了,你倒是藏得深。”

主凡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摘下鼻樑上的放大镜,放在操作台上。放大镜与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谁。”主凡的问题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眼前这个气质出眾、容貌绝美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表客人,而不是一个带著陌生檀香、突然闯入他平静生活的不速之客。

女人微微頷首,没有隱瞒,也没有故作姿態:“苏清鳶。江城苏家的人。”

主凡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白手套的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家。我知道。”

江城苏家,是近十年在江城迅速崛起的新贵,主营珠宝与高端奢侈品,家底丰厚,势力庞大,是江城上流圈子里无人不知的存在。只是苏家的人向来低调,极少涉足老城区,更不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修表铺里。

苏清鳶看著主凡,墨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恢復了冷冽:“你知道便好。我今天来,不是来敘旧的。”

“我没有旧与你敘。”主凡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要修表?”

苏清鳶微微挑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腕錶,錶盘是深邃的墨色,表壳上刻著精致的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只是那腕錶的錶盘,已经裂了一道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划过,將原本完整的錶盘割得支离破碎。

“不是修表。”苏清鳶从风衣的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放在操作台上。木盒的表面刻著繁复的纹路,纹路之间嵌著细小的银饰,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木盒落在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周围修表工具的轻响格格不入。

主凡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个木盒。

或者说,他认得木盒上的纹路——那是玄铁令的纹路。

玄铁令,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忌惮的信物。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统一的制式,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用玄铁打造,表面刻著云纹与星纹,代表著江湖中最顶尖的势力,也代表著生杀予夺的权力。

只是玄铁令早已在二十年前的江湖浩劫中销声匿跡,据说当年参与浩劫的人,几乎都死在了那场血雨之中,玄铁令也隨之消失,再也无人见过。主凡怎么会想到,时隔二十多年,玄铁令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这间小小的修表铺里。

苏清鳶似乎注意到了主凡的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几分嘲讽:“看来你认得。”

主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俯身,伸出手,指尖悬在木盒上方,却没有触碰。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藏在白手套下的指节,绷得紧紧的。

三年来,他一直守著这间修表铺,守著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也守著一个秘密。他以为那个秘密会隨著时间的流逝,永远埋在尘埃里,却没想到,会在龙抬头这一天,被一枚玄铁令,轻易地挖了出来。

“打开它。”苏清鳶的声音冷冽,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主凡的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握住了木盒的边缘。玄铁的触感冰凉刺骨,透过丝质手套,直透进他的骨髓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木盒的卡扣被他轻轻按下,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如同开启了一道尘封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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