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羽翻身下马,韁绳隨手往后一拋,自有小廝飞跑著接住。

他步子迈得很大,身上那件石青色的锦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但无损他的好心情。

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僕压著个女人跟在后面。

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生得清秀端正,眉眼本该是温婉的,此刻却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麻木。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色褙子,髮髻散乱,垂落几缕髮丝,也没抬手去拢。

脚上一只绣花鞋不知何时掉了,露出裹著白布的足,踩在粗礪的石板路上,沾了泥和细小血痕,却像感觉不到疼。

“走快些!”一个僕从在她背后推搡了一把。她踉蹌两步,险些扑倒,又站直了,依旧不开口,也不回头,只像个被抽去魂魄的木偶,任由人摆布。

西门羽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噙著丝漫不经心的笑。

这是城北王秀才的妻室。

一个穷酸秀才,在县城里开著间蒙馆,教几个蒙童餬口,本本分分过活,也算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体面人。

可这体面在西门家面前,连张糊窗户的纸都不如。

今儿个西门羽打马经过那条巷子,正巧这妇人出来晾衣裳,一抬手,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他勒住马,看了两眼。

午后便带了人闯进门去。

理由现成的——王家灶房角落里扔著几根吃剩的鱼骨头。

这城內外百里的江河溪流,哪一处的水面不是西门家的?哪一条鱼不是西门家的?

这穷酸秀才竟敢吃西门家的鱼!偷盗,以妻抵债,合情合理。

王秀才被打断了腿的惨叫音效卡在喉咙里,浑身抽搐,十指抠进砖缝,仍拼命伸手想去够妻子的衣角。

那妇人求他放过自家相公。

被拖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就那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再没回头。

西门羽没兴趣亲自动手,有失身份。

他只在旁看著,像看一齣戏剧。

断条腿,死不了,这王秀才往后也只能趴著討饭了。他西门大公子行事,总要让人记著。

他喜欢这种把人踩在尘埃里的感觉。你记恨我,又能怎样?

此刻他穿过抄手游廊,廊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风落进池水里,几尾锦鲤摆尾爭食。

仿佛让民不聊生的大旱远在千里之外。

路过客厅时,里面传出的爭吵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打断了他的閒情逸致。

“你们怎么敢的!”三叔西门旺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天理昭昭!你们怎么敢做下这等事!?”

“老三,你读书读傻了吗?”父亲西门裕的声音平稳,甚至带著几分不耐烦,“什么天理?我西门家绵延千年,靠的是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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