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卖了。”

一连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潦草。

然后后面的內容画风陡转。

“今日城南陈婆发烧,抓药三钱,赠银一两。”

“西门赵家幼子咳嗽不止,送蜜饯一瓶,米两斗。”

“石桥底下那几个乞丐……都死了,今早收的尸,献给了天哭。”

那句话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大半页都是空白的。

墨跡在那一行字的末尾洇开了一团黑色的污跡,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別的什么。

陈舟合上帐本,沉默了片刻。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帐本递向沈梁。

沈梁一愣,訥訥地接过帐本:“……少宫主?”

“你心里一直有疑问。”陈舟说。

“关於你当年的事,关於临河镇的事,关於周员外的事。上面也许有你要的答案,自己看吧。”

沈梁低头看著手里那本发胀发黄的帐本,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一页页翻著。

他脑子里有一团东西正在慢慢地散开。

他以前一直以为周员外见死不救,趁洪灾囤积居奇,发了大財,把他害死之后拍拍屁股过逍遥日子。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这本帐本告诉他的,是另一回事。

周员外確实囤过米,也確实卖过高价。

但沈梁死之后,他再也没有卖过一粒米,还倒贴钱往里搭,买药、送粮,把这些年攒的家底搭得乾乾净净。

沈梁抬起头,目光越过船板,看向冥河水中那些正在缓慢沉没的、模糊的人形。

周员外那张浮肿的脸在水面下若隱若现,平静得像睡著了一样。

周员外確实还是他记忆里和善的老板,不曾改变。

他確確实实被什么东西威胁了,身不由己。

但沈梁却生出更多的疑惑。

他死之前,临安镇每天都有很多人死亡,但为什么他死以后,周员外就不再高价卖米了。

一命换一命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死不是意外,如果周员外也有自己的苦衷,如果一切都是参水猿口中那个命官做的。

那当年收他入玄度鬼府的玄度大人……他会知情吗?

这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隱情?

沈梁被自己这个想法嚇得浑身发冷,但他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脚下猛地一震。

整片记忆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大地从正中心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迅速扩大,边缘的灰色膜壁寸寸剥落,露出后面一片更加广阔空洞的黑暗虚空。

“阵眼崩了?”疫鼠跳起来喊了一声,“这片空间在坍塌!”

陈舟立刻从船头站起身来。

脚下的冥河正在急速消退,黑色水流哗啦啦消散,很快就只留下一片被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灰色地面。

孤船也消散了。

陈舟他抬起头。

四面八方,无数条裂缝同时绽开。

裂缝后面都涌出浓稠的亡魂虚影。

无数亡魂从碎裂的空间中涌来,数量多到遮天蔽日,多到將光线吞噬殆尽,只剩下无数双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参水猿的本体死亡,一处阵眼损毁,居然能让这个大阵產生这么大的影响?

“操!这么多!”

疫鼠骂了一声,大疫天瞬间铺开,墨绿色的毒雾在他身周捲成一条长龙,朝亡魂浪潮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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