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楼里宾客盈门,王公贵族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席间,面前是象牙箸和珐瑯盏,婢女穿梭著斟酒布菜。

主位上坐著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腰束玉带,下頜蓄著短须,眉眼之间有一股惯於发號施令的矜贵。

宾客们频频扭头看向正堂的方向。

那里垂著一道珠帘,帘后隱隱透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坐在案前抚琴,手指纤长,姿態慵懒,琴声时起时落,並无章法,倒像是在隨意地拨著玩。

但满堂宾客没有一个催促的。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那位女子拨完最后一个音,才齐齐吁出一口长气。

紫袍男人率先拊掌,连道了三声“好”。

“当朝太师。”沈梁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个紫袍男人身上。

“我之前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也听先生提起过他的名头,权倾朝野,连先帝都要让他三分。”

“不过是个老色鬼而已。”红袖轻轻嗤了一声。

“这是菱歌死后的第三年,我当上了花魁。”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

帘后的女子款步走出来,大红披帛搭在臂弯间,髮髻上簪著流苏釵,一步一摇,满堂的金玉都不及她唇边那抹笑意耀眼。

那时候的红袖,样貌上和现在已相差不大了。

她走到案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朝紫袍男人遥遥一举,嘴角含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娇嗔。

“太师大人,今儿的赏钱可还没给呢。”

太师哈哈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朝她扔过去:“够不够?”

“这般绝色,当真让人愿折十年寿,换卿一笑顏。”

红袖接住玉佩,在掌心掂了掂,眉梢微微一挑:“大人说笑了。”

“那妾身便再抚一曲,权当回礼。”

满堂喝彩。

红袖坐回珠帘后面,琴声又起。

画面在这里顿住了片刻,然后像被谁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转到了另一处。

教坊司的后院远比前院寒酸得多。

灰瓦土墙,墙角堆著成捆的木柴和几口破水缸,晾衣绳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刨食,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柴房的角落里蜷著一个人。

大概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赤著上身,脊背和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

他脖子套著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在柴房的门框上。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发餿的米汤。

他低头喝一口,又抬起头警惕地看看四周。

几个穿短打的僕役从月洞门外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攥著一根麻绳。

“狗东西,今儿还没给爷们儿磕头呢。”

男孩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安静地看著那些人,他放下碗,四肢著地,像一只真正的狗一样往僕役脚边爬了两步,然后把额头抵在地上。

僕役们笑作一团。

拿绳子的那个抬脚踩住男孩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泥地里:“磕得不够响,重来。”

男孩的后脑勺被踩进泥里,整个脸埋在烂泥中,呼吸被堵住,胸腔一阵一阵地拱著。

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著,等脚从他的后脑勺挪开,才慢慢抬起脸。

满脸泥浆,鼻子和嘴里都是泥。

周围的僕役们笑得更大声了。

一个走过去抢走了那半碗米汤,另一个拽著拴在门框上的绳子把他拖得踉蹌了几步,脖子上的麻绳勒进皮肉里,血珠渗了出来。

主楼的宴席散了,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座。

红袖从二楼下来,披帛隨意搭在肩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倦。

她穿过月洞门往后院走,绕过那几只还在刨地的母鸡,正好撞见那几个僕役围著柴房。

“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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