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回航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海湾村的每一个角落。

仿佛给这个平日里略显寧静的渔村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整个村子剎那间便沸腾起来。

那些在家织网、补网,或是操持家务的妇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互相招呼著,急匆匆地赶往港口。

希望能找到一些搬运、分拣鱼获的零工,挣些贴补家用的零钱。

孩子们更是像一群出了笼子的雀鸟,兴奋地追逐嬉闹著,跟在大人们的屁股后面,涌向那片他们既熟悉又总是充满新奇的海港。

连平日里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也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朝海边踱去,想要亲眼看看今年的收成。

周海洋一行人来到港口时,码头上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景象。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混著鱼虾特有的鲜味,以及码头边常年堆积的渔网散发出的淡淡腥臊气,还有海水拍打岸边的潮湿气息。

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有些晃眼。

两艘二十多米长的木质渔船,如同两个疲惫而骄傲的巨人,稳稳地停靠在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简易码头旁。

船身的油漆在长期海水浸泡和日光暴晒下,已经显得有些斑驳,但却更添了几分沧桑与力量感。

船上,皮肤黝黑,穿著深色防水围裙的船员们正忙碌地穿梭著。

口里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沉甸甸,覆盖著碎冰的鱼获从船舱里用粗麻绳和滑轮吊运出来。

船下,则聚集著更多翘首以盼的村民。

或是仰著头,大声地和船上相熟的人打著招呼。

或是急切地询问著是否需要人手。

嘈杂的声音混成一片。

“爸,这两艘船,具体是哪两家的呀?”

周海洋上辈子这个时间段,还沉浸在浑浑噩噩的颓废之中,对外界的事情漠不关心,整天只知道借酒浇愁。

压根没关注过村里谁家买了新船,谁家捕了多少鱼。

此时看著这两艘颇具规模的渔船,脑海里一片空白,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崭新的开始,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求知慾。

周长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僂著腰,闻言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以前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就知道瞎混,连自己村里吃饭的傢伙事儿都不关心!这都不认识?”

说著,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向左边那艘看起来稍大一些,船头用红色油漆写著“满仓號”三个大字的渔船。

“喏,那艘满仓號,是村西头你周阿伯家的。论起来,跟咱们家还是没出五服的本家。”

“等你们接了船,在海上跑,可以多跟你周阿伯,还有他家老二周勇走动走动,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海上討生活,不容易,多几个信得过的伙伴,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周海峰也指著那艘船上,一个正站在船头,和老黑大声交谈著的壮实男子,对周海洋说:

“老三,看见没,站在船头,正跟老黑说话的那个,膀大腰圆,皮肤晒得跟炭似的那个,就是周阿伯家的老二,周勇。可是个能干人。”

周海洋顺著大哥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魁梧,两条结实的胳膊裸露在外。

由於常年的风吹日晒和沉重的体力劳动,肌肉虬结隆起,线条分明,犹如盘绕的蟒蛇,显得异常孔武有力。

他盯著那张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稜角分明的黑脸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村里见过几次。

但也仅仅停留在“眼熟”的层面,更多的印象却是没有了。

这周勇比大哥周海峰还要大上两岁,小时候他们玩的圈子就不一样,周海洋自然对他没太多交集和记忆。

胖子在一旁看著周海洋那略带茫然的表情,忍不住提醒道:

“海洋哥,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当年咱们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来,沿著海边往家走,十有八九能看到周勇哥摇著櫓。一个人在海边下地笼网,那叫一个勤快!”

“咱们还经常蹲在岸边看他收网,有时候他能网到不少螃蟹和小鱼呢!那身手,利索得很。”

“后来他攒够了钱,就先买了一艘比舢板大点的渔船。”

“结果运气爆棚,连著两次出海都撞上了大鱼群,捞回来满舱的鱼,一下子发了笔財。”

“然后才咬牙买了现在这艘满仓號大船。”

“可是咱们村里的能干人呢!全靠自己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

周海洋嘴角微微一抽,有些尷尬。

孩童时期那点模糊的记忆,他怎么可能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听胖子这么一描述,脑海里那个摇櫓少年的模糊身影,倒是渐渐和眼前这个孔武有力的汉子重叠起来,印象也清晰了不少。

他心里不禁对这位靠勤奋和运气闯出一片天的周勇,生出了几分佩服和亲近感,都是踏实肯乾的人。

周长河又指著另外一艘稍小一点,目测大概二十二米长、船头写著“朝阳號”的渔船,介绍道:

“那艘朝阳號,是马丹家的船。我记得是大前年买的,好像是买的別处淘汰下来的二手船,翻新了一下。”

“咱们海湾村,连上周会计家那艘,一共就三艘像样的大船。”

“周会计家的船估计还没回航,或者直接开到镇上的大码头去卸货了,那边的价钱有时候能高些。”

“马丹?”

周海洋嘴角又是一抽。

这不就是昨天在滩涂上偷捞他家地笼网里的鱼,被他当场抓了个现行的那个马婶子嘛!

真是冤家路窄。

胖子周军也想起了昨天的不愉快,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的神情,撇了撇嘴说道:

“嗬!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马丹家的船。”

“姓马的昨天那么囂张,蛮不讲理,我还以为她家有多大的家底,多厉害的船呢!”

“结果一看,这朝阳號还没咱们订的那艘船大!”

“瞧把她给能的,真是应了那句,水浅王八多。”

周海峰眼尖,指著“朝阳號”船头附近,一个正叉著腰,对搬运工指手画脚、唾沫横飞的中年妇女,低声笑道:

“喏,马丹在那儿呢!隔这么老远,都能清楚地看到她嘴角那颗隨著说话一动一动的大黑痣,真是够显眼的,想认错都难。”

“哈哈哈……”

周海洋和胖子等人顺著方向望去,果然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发出一阵压抑著的低笑声。

那颗长在嘴角的黑痣,几乎成了马丹最醒目的標誌。

配上她那副刻薄的神情,显得格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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