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失望,一半是比失望更大的震动。

火器造不了。

陈远说得很直白。

“虎蹲炮的炮身用的是青铜合铸,铜锡比例、炮膛壁厚、药室容积,差一分就炸膛。”

“大周现有的铸造工艺,连火銃的銃管拉膛都做不到。”

“强仿的结果只有一个——炮没炸著敌人,先把自己人炸成碎片。”

崔守备的指头攥著兵书的书脊,关节发僵。

他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觉得自己看了三十年的兵书全是废纸。

但陈远没让他空手走。

一卷工笔绘製的图纸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案上展开。

高唐府城防改良图。

壕沟加宽加深的尺寸,拒马桩的新排布方式,城墙薄弱段的加固方案。

甚至连城门洞內加装第二道闸门的铰链结构都画了出来。

线条乾净,標註清晰。

是连夜画的。

崔守备捧著图纸的手直哆嗦。

他仰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张了三次嘴,憋出一个字。

“跪——”

“免了。”

陈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照著修就行,费用从战利品里支。”

崔守备抱著图纸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把图纸摔地上。

胡严眼疾手快从旁边捞了一把。

老將涨红了脸,抱著图纸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值房。

午后。

后院小亭。

高唐府这座知府后宅的凉亭不大。

四根木柱撑著个八角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椽子。

围城那几天的流矢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凿了个箭孔,木屑还没清理乾净。

陈远和柴琳隔著石桌对坐。

桌上一壶茶,两盏。

话题从高唐府的战后重建开始,说了半个时辰。

城墙修缮、流民安置、粮草调拨、商户补偿。

一桩桩一件件,两个人像在过帐。

柴琳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对政务的熟稔程度超出陈远的预期。

每一项她都能说出大致的预算和工期。

甚至能指出哪些环节容易被下面的人上下其手。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本事。

茶续到第三盏的时候,话题转了。

陈远放下茶盏,靠著亭柱,左腿搭在右腿上。

“殿下觉得,这仗打完之后,北疆会怎样?”

柴琳端著茶盏,没喝。

“戎狄三王子全军覆没,大王子柯頜罕的势力会趁机吞併三王子的部眾。”

“草原上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短期內无力南侵。”

“那大周呢?”

柴琳沉默了两息。

“朝堂上,你的战报会让很多人坐不住。”

“枢密院会要火器的配方。”

“兵部会要你的练兵之法。”

“户部会查你齐州的赋税去向。”

她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会上摺子弹劾你拥兵自重。”

陈远看著亭外那盆修剪过的枯梅。

新芽还没冒出来,但花苞鼓了一圈。

“殿下看得很清楚。”

“所以呢?”

柴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打算怎么应对?”

陈远收回视线。

他看著柴琳的眼睛,语气跟刚才討论修城墙用几號砖没什么两样。

“不应对。”

“大周的气数已经尽了。”

“这高唐府,我这次来,就是要拿下的。”

亭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风从院墙上方刮过,吹动那盆枯梅的新枝,沙沙响了两声。

木筱筱端著果盘站在迴廊拐角处。

她没听清。

但她看见了柴琳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鬆开了。

亭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木筱筱以为两个人是不是睡著了。

柴琳低下头,看著茶盏里漂浮的半片茶叶。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释然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像是一道答案揭开之前已经猜到了底牌,揭开之后反而鬆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铜製令牌。

虎头纹,背面铸著“高唐郡守”四个篆字。

代表这座城池最高军政权柄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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