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轮这一下是真的不解了,毕竟俗家弟子也能够当出家寺庙的方丈?
这种规矩,不要说月山禪林能答应,佛门能答应?
要是这么干真成了?天下佛门岂不是要乱套?
毕竟他做得,难道我做不得?
而看他这副疑惑的样子,八諦天意味深长的说道:
“木棉袈裟的传承,什么时候规定过必须是出家人才可以继承?”
这话直接把五轮弄懵了,毕竟木棉袈裟可是禪宗初祖的衣,更是禪宗曾经的衣钵象徵。
这种东西如果不出家,就可以继承的话?
等等,禪宗好像真的没有规定过,继承木棉袈裟之人必须是出家僧侣。
甚至都不要说有这种规定了,当年更是有著一个实操案例。
因为,“禪宗核心经义是什么?”
手上拨动的念珠不停,八諦天悠悠的问著自己师弟这个佛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问题。
因此五轮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运功之下,四周的空气如白练一般被他吞纳一空。
毕竟五色教中大都是上师传法,不得上师允许,自然得不了法。
可禪宗不一样,很不一样。
它不看你是不是比丘,不看你是不是受了具足戒,不看你在寺里待了多少年。
甚至不看你的师父是谁,更不在乎你出家不出家、剃度不剃度、穿不穿袈裟、守不守戒律等等。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佛门都是一堆臭狗屎,老子根本不用管。
毕竟,“不立文字,教外別传。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五轮念叨著禪宗最出名的一十六字真言,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道:
“不会这么干吧?
不能这么干吧?
也不敢这么干吧?”
连续三个反问,把五轮自己都给问住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一个禪宗子弟,干了这事儿才是他们真正的风范。
毕竟禪宗干过的出格之事真的不少,或者说,因为核心经义的一十六字真言。
禪宗从诞生开始,基本上就时刻在挑战佛门规矩。
甚至从初祖开始,禪宗实际上就被当时的僧眾斥为异端学说。
二祖慧可断臂求法,被视作疯魔。
三祖僧璨隱於山林,终身不入伽蓝。
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也不过是山野间默默传法的野和尚。
等到了六祖的时候,那就更离谱了。
一个不识字,还未剃度的樵夫,击败了潜心修法的神秀上人。
以及,“禪宗的衣钵,实质上早就已经断了。”
八諦天盯著自己的师弟,目光明灭不定道:
“不然,为什么后面再也没听说他们因为衣钵之事而起过斗爭?”
关於衣钵的爭斗,绝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停下。
因为这不仅仅代表著世俗的力量,更代表著自身道的坚持。
可自六祖过后,禪宗內部不要说像神秀上人和六祖因为衣钵之事都操刀子了。
哪怕是一丝半点的风声,都没有听人提起过。
即使是根本典籍和修行传承,禪宗內部也没有一个定论。
比如有的禪宗寺庙里面,根本大法毫无疑问就是易筋和洗髓。
但有的却是达摩剑法,乃至道门的九字真言印。
更有的禪宗门派,直接把原始佛门的六神兵。
金刚杵、戒刀、禪杖、钵盂、拂尘、念珠等抬出来,弄了一套如来神掌出来。
甚至有的禪宗传承,压根儿就是当年被世尊批评过的苦行外道。
所以,“衣钵在南,天下在北。”
五轮长嘆著吐出了八个字。
佛门向来有著很多的公案,尤其是禪宗的公案十分出名,常常以各种小故事的形式流传於世。
但实际上,最大的一桩公案就是禪宗的衣钵之爭。
或者说,南北之爭。
而且这事儿哪怕到了后来,也一直没消停。
简单一点来说,五祖的传承者毫无疑问是六祖,毕竟五祖是亲自把衣钵交给六祖的。
因此,六祖的法脉应该是无可爭议的正统,衣钵也该从他这一脉传下去。
可从拿到衣钵开始,六祖不要说承继五祖的法脉登台讲法。
甚至当天晚上就得逃命,还是五祖亲自送的。
临別之际,还细心嘱咐他遇会则藏,逢怀则止。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不服,而且几乎是所有人都不服。
一个南蛮子,一个樵夫。
一个连字都不识的白丁,凭什么接衣钵?
他们在黄梅跟隨五祖多年,日夜精进、诵经持戒,哪一个不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强?
而这个时候的六祖,又没有让所有人都说服的本事。
所以一个追,一个逃,追的所有人看著这一场大戏越演越烈。
惠明追上了,想要抢衣钵。
提不动,於是幡然悔悟。
更多的人追上了,没有悔悟,只有刀。
因此六祖拿到衣钵以后,不要说讲法了,连悟法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神秀上人北上成为国师,南北之爭才算告一段落。
但告一段落,不代表结束。
或者说,也因为这一场北上之行,禪宗的衣钵传承彻底被打崩了。
毕竟,禪宗是在他这位三帝国师(武后、中宗、睿宗)、两京法主的手上发展成了国禪。
而且也定下了自己的根本法经,《楞伽经》。
所以,一个货真价实的太子,拿著货真价实的传位詔书和传国玉璽。
你可以说他不是正统吗?
就算反贼都得认这是正统。
然后,虽然没有传位詔书和传国玉璽。
但在当皇子期间,所有人都公认他必然会继位,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
而且他也是事实上执掌朝政,甚至都不能算是执掌。
而是带著文武百官开疆拓土、安邦定国,让天下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而这个时候,先帝指定的那个太子呢?
躲在深山老林,连面都不敢露。
你说,文武百官会跟谁?
天下百姓会认谁?
史官下笔的时候,会写谁是正统?
可是问题来了,六祖后来也立下了自己的根本经典,《金刚经》。
而且还以这一部金刚经开始讲法授徒,也开始开疆拓土、安邦定国。
虽不至於如同神秀上人一般,但也的的確確是裂土封王。
於是禪宗內部在衣钵之事外,又多了一道裂痕,还是核心经益上的分歧。
南宗尊《金刚》,北宗奉《楞伽》。
两本经书,两个方向,两种修行路径。
表面上都是禪宗之学,但骨子里已经分道扬鑣。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神秀上人和六祖都实在是太能活了。
他们没有一个早死的。
没错,神秀上人起码比六祖大了三十多岁,但他们死亡的时间是接近的。
因此,这一场衣钵之爭。
在他们的时代从头打到尾,也压根儿没有分出胜负。
这简直把当时的天下佛门都快看傻眼了,毕竟传承衣钵能够这么玩儿啊。
“你是说伏虎罗汉要退,其实是想把位置给重八?”
“我没有这么说。”
听到自己师弟这么说,八諦天赶紧抬起手否认道: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如果这个可能没有被人想到的话。
它只是个可能,但被人想到了。”
看到师兄的否认,五轮面容苦涩著说道:
“就绝对会有人想这么干,甚至不仅仅是支持重八的人。”
从龙之功这种东西,谁都想要。
不然的话,月山禪林內部的人干嘛会想对重八动手?
还不是觉得他的位置太关键了吗?
更何况,敌人未必不会抱著这种想法推动月山禪林方丈一事。
毕竟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以及,永远都不会缺少的乐子人。
更不要说,当年那一场从头打到尾,甚至是延绵几代的禪宗之爭。
实际上大多都是打嘴炮,跟其他动不动就杀人死全家的爭斗比起来,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
但由此带来的成果,实实在在的让禪宗遍地开花,天下佛门都是受益不少。
五轮想通了这一层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这么一个大麻烦。”
“不仅要找。”
八諦天语气平静道:“而且要光明正大地找。”
“为什么?”
“因为咱们光明正大地去了,那些想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指了指自己和五轮道:“而且我们不光明正大的话,背地里被人阴死了,那岂不是白死了?”
五轮不得不承认,动脑子这方面还得是他师兄。
毕竟五色教的名头,在大乾虽然不怎么好听。
但五色教的实力,没有人敢小看。
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重八身边,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所以,“耆那智锋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这些,甚至不打算在这里面搅弄风雨。”
八諦天难得露出一丝苦笑道:“他干嘛就派咱们两个人过来?”
他们两个,的確是五色教这一代的佼佼者。
甚至面对老一辈的人,都能不落下风。
但五色教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结果这次连个隨侍人员都不带,让他们俩硬趟这趟浑水。
因此五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道:
“郭师兄难不成也在谋划此事?”
“谁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面对五轮的问题,八諦天一脸难言的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
想了想郭师兄的性子,五轮决定不想了。
毕竟说他不是正常人,那绝不可能。
但把他划分在正常人的范围里面,又实在是有一点过於高看正常人了。
“唉,咱俩怎么这么倒霉呀?”
五轮看著越来越明显的意象,唉声嘆气的往前走。
世事纷纷无穷尽,天下各人道不同。
但幸运或者倒霉这种事,还是有一定规律性的。
毕竟人生最常碰见的事儿是倒霉,而不是幸运,就像此时的佛印。
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
因为,“別念啦,別念啦,我头都快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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