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穿著一条没什么花纹的裙子。

顏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绿,像是春天刚冒芽的柳条被雨淋湿之后的那种顏色。

头髮隨便挽了个髻,用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別著。

赤著脚。

脚趾乾乾净净,踩在青石地面上,像两只安静的白兔。

她绕过书案,走到狄云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狄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手。”

她伸出手。

狄云看了看王道林。

王道林拼命点头。

狄云伸出手。

岑碧青没有握,而是翻过来。

掌心朝上,然后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不是把脉。

把脉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指很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刚挖出来的一样。

五根手指落在不同的位置,不是在探脉象,更像是在听什么。

闭眼。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啪声。

狄云注意到长案上有一盏烛台。

烛火很小,却没有灭,烧了不知道多久。

大约过了二十息。

岑碧青睁开眼睛,鬆开手。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坐下来,拿起之前放下的那个东西继续摆弄。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物件,狄云这回看清了。

是一面小鼓,鼓面上蒙著一层皮,皮上画著一些细密的纹路。

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鼓没发出声音。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皱了一下眉,把鼓放下,这才抬起头来看王道林。

“你惹的?”

王道林乾咳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岑碧青的眉毛挑了一下道:“说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什么叫算是?”

“他是我带进天柱山的,东西也是我寻出来的。”

王道林难得老实了一回道:“但这玩意儿里面的坑,不是我挖的。”

“天柱山,你倒是胆子大。”

岑碧青说了一句之后,重新看向狄云。

这回目光没有那么锐利了,多了一些狄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在看一件即將碎掉的瓷器。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她问。

狄云想了想:“圣灵石胎?”

“那是你的身子。”

岑碧青纠正道:“我问的是,你。”

她加重了那个“你”字。

狄云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就一直在想。

他是一个人,有记忆,有意识,有喜怒哀乐。

他会饿,会累,会害怕,会生气。

但这些东西,是属於狄云的。

还是属於那个石胎的?

或者,两者之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我不知道。”他说。

岑碧青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说给你听。”

她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不大,刚好一双手能捧住。

镜面很亮,亮得不像是铜的,更像是水银。

她把铜镜放在桌上,推到狄云面前。

“看看。”

狄云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是他的脸,又不太像。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也不是气,是一种光。

很淡,很薄,像晨雾一样贴著骨骼。

“圣灵石胎,是天地生养的。”

岑碧青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不是你融合了它,从一开始,就是它在等你。”

狄云抬起头:“等我来融合?”

“等你来住。”

岑碧青说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字。

住。

不是融合,不是炼化,不是吸收。

是住。

像一间房子,等一个主人。

“天柱山里面那枚石胎,埋了不知多少万年。

它一直在长,在等,在攒。”

她伸出手指,在铜镜边缘上轻轻一弹,镜面泛起一层涟漪。

“等到有一天,有人来了,住进去了,它才算活过来。”

狄云皱起眉:“那我现在————”

“你现在住进去了。”

岑碧青收回手指,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但房子不让你走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什么意思?”

岑碧青没有看他,一直看著狄云。

“你刚才在路上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狄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我说————我不是壳里的鸡,也不是破壳的鸡,我是那一线天光。”

“对。”

岑碧青点了点头:“你是天光,但你不是照进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被引进来的。”

狄云的神色变了。

王道林的神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

王道林沉声道:“有人故意引他来融合这枚石胎,然后把他的意识锁在里面?”

岑碧青终於转过头,看了王道林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种“你终於说对了一次”的欣慰。

“不全是。”

她说。

“天光是被引来的,但锁住他的,不是那个人。

而且他只是等著那一线天光。”

“那是谁?”

“是他自己。

等著的也是来住的那个人。”

狄云和王道林同时愣住了。

岑碧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著脚走到狄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胸□。

力道很轻,但狄云感觉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这一指戳歪了。

“你进来以后,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有多好。

窍穴无量,力量无边,你觉得这是天大的机缘。”

她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所以你不走了。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狄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天柱山出来以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剥离这具石胎之身。

但每一次想到,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

这么好的身体,为什么要剥离?

这个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坚定到狄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成了他的想法。

“天光本是照进来的,亮了,就走了。”

岑碧青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你贪亮了,留下来了。

於是天光变成灯,灯要有油,油从哪里来?”

她抬起眼睛,看著狄云。

“从你来。

从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七情六慾里来。”

“所以你越是用这具身体,你就越是走不掉。

你越是走不掉,你就越要用。

这是一个圈,你把自己给绕死了。”

狄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比害怕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是恍然大悟。

是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坑里走,而那个坑,是自己亲手挖的。

“有救吗?”

王道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难得正经了一回。

岑碧青歪著头想了想。

“有。”

“什么价?”

岑碧青笑了。

这是狄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整张脸都亮了。

像那面铜镜被擦乾净的一瞬间。

“王老板,你这次带来的人。”

她看著狄云,话却是对王道林说的。

“比你有意思多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收钱。”

王道林瞪大眼睛。

岑碧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上狄云的下巴。

又停在那里,隔著一线空气。

“你好了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狄云问。

岑碧青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好。

“等你好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改天一起喝茶。

但狄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下,他没有看见。

而王道林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岑碧青说话的时候,那面铜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小,很快。

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边,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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