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根听不懂。

但他不急,他只是继续推进铁签,同时观察羿戈的反应。

铁签刺到了一半。

羿戈的左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显然疼痛已经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

“说点我能听懂的。”罗根说,声音依然平淡:“比如,柯里昂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密谋叛乱的事?”

“我不知道。”羿戈终於抬起头,用通用语回答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羿戈睁开眼睛,看著审讯室低矮的、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即使这里没有天空,我的灵魂將会骑著骏马前往夜空..

罗根皱眉:“什么?”

“星辰是在夜晚的天空中奔驰的火焰马群,马神挥动鞭子,驱赶它们奔跑.

跑过整个夜空,黎明时,马群累了,就停下来休息......那就是白天.

罗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抽出铁签。

“啊!”

这次羿戈终於叫出了声,铁签抽出来时带出了一小块指甲下的嫩肉,鲜血立刻涌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

罗根把沾血的铁签在羿戈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走到桌边,拿起小锤子。

“我不想听你的草原神话。”

罗根走回来,用锤子轻轻敲了敲羿戈左腿受伤的膝盖:“我想听事实。柯里昂是不是叛徒,他是不是和史坦尼斯勾结,想推翻铁王座?”

每敲一下,羿戈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膝盖的伤已经很重了,这种轻轻的敲击带来的疼痛是持续的,像是骨头在里面碎裂。

“柯里昂卡奥......”羿戈喘著气,含糊不清地道:“他是....

“是什么?”

羿戈又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天花板,眼神开始涣散。

罗根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抓住羿戈的头髮,强迫他看向自己:“看著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柯里昂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巫术?

魔法?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油灯的光在罗根脸上跳跃,那张圆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但羿戈看著他,眼神却很奇怪,突然,他笑了起来,声音突然变大:“我的灵魂將会骑著骏马前往夜空,星辰是在夜晚的天空中奔驰的火焰马群,马神挥动鞭子......驱赶它们奔跑!”

跳蚤窝。

没了黑手党,金袍子几乎不管任何平民的死活,粮食稀缺,不少人只能选择靠著墙坐在地上,儘量减少消耗。

“听说了吗?”

突然,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压低声音,眼神茫然看著天空:“金袍子要把跳蚤窝封死“”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突然转过头。

“什么意思?”

“封死,用砖头把巷口砌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老人左右看看:“我侄子在金袍子当杂役,这是他偷听到的,首相说,跳蚤窝是君临的毒疮,要清理掉。”

“清理?”

“就是切掉。”老人做了个切割的手势:“把烂肉切掉,从今往后跳蚤窝.......就不存在了。”

谣言总是传得很快,这个消息在太阳升到头顶时,几乎传遍了跳蚤窝,引起剧烈恐慌。

中午时分,第一个衝击封锁线的事件发生了。

跳蚤窝北边的,一条相对宽点的巷子,被金袍子用木柵栏封住。

十几个试图冲卡的人和金袍子发生了衝突。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买药!”

一个男人嘶吼著,怀里抱著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脸色潮红,明显在发烧。

“退后!奉令封锁!”守关的金袍子有二十人,用长矛组成人墙,气势汹汹。

“我女儿病了,她需要看学士!”

“退后!”

混乱中,有人扔了石头。

石头砸在一个金袍子的头盔上,发出“鐺”的一声,那个士兵怒了,用矛杆抽打前面的人。

惨叫声响起。

人群被激怒了,更多人从跳蚤窝深处涌来,他们不是要衝卡,只是聚在封锁线后,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看著。

那沉默比嘶吼更可怕。

一个住在臭屁弄的鞋匠,慢慢走到最前面,他没有喊叫,只是平静地说:“大人,我五十三岁了,我见过疯王,见过劳勃国王,也见过乔佛里国王。”

他指著封锁线后的金袍子:“但我从没见过,国王的士兵,不让国王的子民出去买药,不让国王的子民出去买粮食。”

“你们说,这是为了安全”。”

“那我问你们...

“”

老人的声音突然提高,响彻整条巷子:“这他么的安全,到底是是为了谁的安全?”

“如果安全意味著老人病死,孩子饿死,女人被逼去卖身才能换口吃的....

“”

“那这安全,我们不要!”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对!我们不要!”

“打开柵栏!”

“我们要活命!”

更多的石头飞过来,金袍子开始后退。

队长拔剑大喊:“谁敢上前,格杀勿论!”

但没人听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推倒了木柵栏,金袍子们被衝散了,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丟了长矛逃跑。

封锁线破了。

但在外面等著的,却是更多的金袍子,整整一个百人队,全副武装。

衝出去的人很快又被赶了回来。

跳蚤窝成了真正的孤岛。

黄昏时分,跳蚤窝的怒火终於爆发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一个金袍子小队试图“徵收”一家杂货铺的存货,说是“战略物资管制”。

店主不肯,因为那是他全家一个月的口粮,因此被金袍子打倒在地。

店主的女儿扑上去咬了一个士兵的手。

士兵拔剑,砍掉了女孩的一根手指。

女孩的惨叫引来了半条街的人。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石头、木棍、破锅烂盆........任何能拿起来的东西都成了武器。

金袍子小队只有八个人,瞬间被几十个愤怒的民眾包围。

当援军赶到时,那八个金袍子已经不见了,后来在臭水沟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但这只是开始。

傍晚,跳蚤窝的街道上开始出现火把。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几百个。

人们举著火把,从各个巷子里涌出来,匯聚成一条火的河流。

他们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秩序之所。

曾经柯里昂曾经建立秩序的地方。

现在是金袍子在跳蚤窝的总部。

人群开始吶喊,起初杂乱无章,然后渐渐统一:“我们不要兰尼斯特!”

“我们要黑手党!”

“我们要柯里昂!”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战鼓一样敲打著跳蚤窝的夜晚。

玛格抱著莉娜站在人群中。

她身边是独臂的戴克,鞋匠哈尔......还有成千上万的人。

都是跳蚤窝的人。

都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他们举著火把,火焰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张愤怒、绝望的脸。

玛格看著前方,秩序之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二楼窗户亮著灯。

她抱紧莉娜,深吸一口气,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喊:“我们不要兰尼斯特!”

“我们要柯里昂!”

秩序之所二楼。

队长室里,亨佛利·维水正在喝酒。

.

一个星期前,他被任命为跳蚤窝分队队长的,原队长巴尔曼·拜奇爵士被泰温亲自革职。

亨佛利知道真正的原因,因为巴尔曼是柯里昂举荐的人,泰温不信任他。

不过亨佛利不在乎,他需要这个职位,作为一个私生子而言,他只在乎利益。

跳蚤窝队长虽然职位不高,但油水丰厚。

亨佛利上任以来,已经收了超过三百金龙的“好处费”“卫生检查费”,赌场的“经营许可费”等等。

亨佛利开心地喝了一口酒,盘算著明天该去收哪家的钱。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起初很微弱,但渐渐清晰起来:“我们不要兰尼斯特!”

“我们要黑手党!”

“我们要柯里昂!”

亨佛利心头一跳,连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成百上千支火把,在跳蚤窝狭窄的街道上匯聚成一条光的河流,正朝著秩序之所涌来。

火光照亮了愤怒的脸,所有人都在高喊著同一个名字。

柯里昂!

见状,亨佛利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他冲向门口,朝楼下大喊:“卫兵!集合!准备防御!”

没有回应。

衝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然后亨佛利顿时愣住了。

大厅里,二十个金袍子士兵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在地上,鼾声如雷。

酒壶滚在地上,麦酒流了一地。

“起来!都给我起来!”亨佛利踢最近的一个士兵。

而那士兵只是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亨佛利感到一阵寒意。

他挨个检查,发现所有人都睡著了,睡得很沉,像是死了一样!

被下药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拔出剑,转身看向楼梯。

只见一个人正从二楼走下来。

脚步很慢,像是晚饭后散步。

他穿著深色旅行斗篷,没戴兜帽,黑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亨佛利认识这张脸,甚至可以说是很熟。

维托·柯里昂!

“你.......”亨佛利的剑尖在颤抖:“你不是死了吗?”

柯里昂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酒杯:“亨佛利·维水队长。”

“这酒真差,不是吗,要知道巴尔曼爵士在的时候,我这里存的可都是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

“巴尔曼被革职了!”

“我知道。”柯里昂放下酒杯:“所以我来了。”

他走到亨佛利面前,离剑尖只有一步之遥:“你有两个选择,亨佛利。”

“第一,继续当这个队长,但明天泰温会知道,跳蚤窝暴动时,你的士兵全部被下药迷倒,而你,亨佛利队长,不但没有组织有效防御,还差点被暴民抓住。”

“你觉得泰温会怎么处理失职的指挥官?”

闻言,亨佛利的脸色顿时煞白。

“第二。”柯里昂的声音温和下来,循循善诱道:“你主动辞职,写一份辞呈,说你能力不足,无法管理跳蚤窝”,推荐巴尔曼·拜奇爵士接任,毕竟他熟悉这里,而且,他被革职本身就是个错误。”

“我凭什么这么做?”亨佛利嘶声道:“就算我辞职,泰温大人也不会让巴尔曼回来!”

“他会的。”柯里昂说:“当外面每天都有几千人在君临的街道上游行,喊著我们要巴尔曼”的时候,他会同意的。”

亨佛利看向窗外。

吶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照亮了秩序之所在外的街道。

“那些暴民........是你煽动的。”亨佛利咽了口唾沫。

“不。”柯里昂摇头:“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著的理由。”

柯里昂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户,夜风灌入,带著吶喊声和火光:“亨佛利,你了解跳蚤窝吗,真的了解吗?”

“跳蚤窝是君临的子宫。”

“所有来到这里討生活的人,破產的农民、逃亡的农奴、战爭的孤儿、做小生意的商人,第一站都是跳蚤窝。”

“他们在这里挣扎、求生、失败、再尝试。”

“如果运气好,他们能攒点钱,搬去更好的地方,如果运气不好,他们会死在跳蚤窝,尸体被扔进锅里煮。”

“但无论好坏,跳蚤窝都在那里,它吸收君临的污秽,也孕育君临的生命。”

说著,柯里昂走到亨佛利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我在跳蚤窝三个月,只不过是做了一件事。”

“我给人们选择的权力。”

“我给了他们选择,他们选择了秩序。”

“现在泰温把选择拿走了,所以.....他们选择了这个。”

隨著柯里昂的话音落下,外面又传来吶喊声:“我们不要兰尼斯特!”

“我们要柯里昂!”

秩序之所在外的街道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两千人,火把连成一片,把夜空都映红了。

人们举著自製的標语,用木炭在破布上写著:“麵包!”

“我们要看病!”

“兰尼斯特滚出去!”

亨佛利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只见柯里昂已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三百金龙,足够你离开君临,去別处开始新生活。”

亨佛利盯著那袋钱,又看了看柯里昂。

“你会输的。”

良久,他才嘆了口气,接过钱袋:“泰温大人有军队,有金钱,有权力,你只有........这些人。”

听著亨佛利篤定的语气,柯里昂看向窗外。

“你错了。”

“我不是“只有”这些人。”

“我.....就是这些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顿了一下回头说:“建议你从后门走,前门可能不太安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亨佛利衝到窗前。

他看见柯里昂走出秩序之所,走进火把的海洋。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火把像海浪一样分开,又合拢,把柯里昂吞没。

然后,他看见柯里昂被举起来了,人们用手臂把他托起来,举过头顶。

人群开始移动,他们举著柯里昂,像举著一面旗帜,开始在跳蚤窝的街道上游行。

火把匯成河流,吶喊声响彻夜空:“柯里昂!柯里昂!柯里昂!”

亨佛利看著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柯里昂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

那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控制的东西。

抓著钱袋,亨佛利冲向楼梯,从后门溜出去,跑进黑暗的小巷,身后,吶喊声还在继续,火把的光芒快把半个君临都映红了。

他不停地跑,直到喘不过气。

靠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跳蚤窝的方向,天空被火光照成橙红色,像黎明提前到来。

不知怎的,亨佛利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诗。

那是某个不知名游诗人写的,关於坦格利安王朝覆灭的诗:“龙死了,但火还在。”

“火焰,终將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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