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老工具机的心跳
粗鏜完成。
尺寸刚好比铜套外径小了几十丝(0.几毫米)。
接下来,是关键的热装!
赵大龙再次点燃喷灯。
这一次,巨大的火焰直接烘烤著刚刚鏜好孔的铸铁基体。
火焰喷吐,热量疯狂涌入。
铸铁基体在高温下,顏色由灰暗变成暗红,再变成樱桃红。
热膨胀开始。
赵大龙紧紧盯著温度。
当铸铁基体温度达到预定值,孔被热胀到比铜套冷態外径略大时。
“装!”
他沉声喝道。
谭诚和工人早已戴好厚手套。
两人合力,抬起沉重滚烫的铜套。
对准!
用力!
稳稳地!
將铜套嵌入那高温的铸铁孔中!
嗤——
一阵白烟冒起。
铜套在巨大的力量下,被完全推入到位!
“好!”赵大龙立刻移开喷灯。
不再加热。
铸铁基体开始缓慢冷却。
收缩!
强大的收缩力,死死地抱紧了內部的铜套!
过盈配合!
铸铁和铜套,在高温与冷却的魔法下,紧密地结合成一个新的整体!
等铸件冷却到可以触摸。
赵大龙开始最后的、也是最考验功力的步骤一精加工铜套內孔。
他没有高精度鏜床。
只有几把不同形状、磨得极锋利的刮刀,和一小罐红丹粉。
他需要手工刮研!
让铜套內孔达到与丝槓完美配合的尺寸精度、圆度和光洁度!
赵大龙將红丹粉均匀涂抹在丝槓上。
小心地將丝槓插入铜套內孔。
轻轻转动几圈。
抽出。
铜套內壁上,高点清晰地被红丹粉標记出来。
赵大龙拿起刮刀。
刀尖精准地落在那些高点上。
手腕沉稳发力。
嚓——嚓——嚓——
极薄的铜屑被刮下。
动作精准、轻柔、富有韵律。
每一次落刀都恰到好处。
刮几下。
涂红丹粉。
试装。
再刮。
再试——
循环往復。
铜套內孔的高点被一点点刮掉。
接触的红丹印痕越来越均匀,越来越密集。
谭诚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
这完全依赖手感、眼力和经验的绝活,比电焊更让他感到震撼。
时间一点点过去。
修理铺里只有刮刀与铜套摩擦的“嚓嚓”声。
夕阳的余暉透过门缝,洒在赵大龙专注的侧脸上。
终於。
当赵大龙再次涂上红丹粉,装上丝槓,转动,抽出。
铜套內壁的红丹印痕均匀得像一片细腻的红绒布。
完美!
赵大龙放下刮刀。
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修復完毕!
第三天清晨。
县国营第三机械厂。
巨大的车间里,气氛凝重。
修復好的丝槓母座铸件被吊装復位。
每一个螺栓都被赵大龙亲自检查,用加长的扭矩扳手,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均匀紧固。
陈工紧张得额头冒汗。
厂里几位老技师围在旁边,眼神复杂。
接通电源。
巨大的龙门铣床控制系统指示灯亮起。
启动液压站。
压力表指针稳稳升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工亲自按下了丝槓进给启动按钮。
嗡——
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驱动著那根粗壮的丝槓,缓缓旋转。
丝槓开始旋入那修復一新的母座铜套!
没有预想中的卡顿!
没有刺耳的摩擦尖叫!
在无数道紧张到几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下。
承载著沉重铣头的滑座,开始动了!
起初是极其缓慢、试探性的移动。
平稳!
顺滑!
接著,速度逐渐提升。
来回移动!
加速!
减速!
无论快慢,滑座的运动都平稳得如同在油麵上滑动!
丝槓旋转的声音均匀而低沉。
没有任何异响!
没有任何颤抖!
“好——好——太好了!”一个老技师激动地拍著大腿,声音哽咽。
陈工死死盯著滑座上的千分表。
錶针的跳动微乎其微!
精度完全达到甚至可能超过了原来的標准!
“成了!真成了!”陈工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抓住赵大龙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师傅!真神技!国宝!您这是国宝级的手艺啊!救了厂子!救了大傢伙儿的饭碗啊!”
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工人们脸上洋溢著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停產一周的“定海神针”,被一个镇上修理铺的老师傅,用一堆废铁和一双神乎其技的手,救活了!
回程的路上。
bj212吉普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一个厚厚的信封,比马老板上次给的更鼓,静静放在副驾座椅上。
陈工特意调来的厂里卡车,则满载著赵大龙指定的“报酬”
各种形状怪异、锈跡斑斑的废旧铸件。
磨损报废的大型轴承。
断裂的齿轮、齿条。
成堆的废旧合金刀头、钻杆。
甚至还有几块沉重的工具机导轨镶条。
“废铁山”的规模,即將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扩张。
陈工握著方向盘,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话也多了起来:“赵师傅,大恩不言谢!以后三厂所有设备维修、技改,都包给您了!”
“还有,市重型机械厂,我有个老同学是总工,他们厂一台进口的老磨床也趴窝大半年了,鬼子的东西,娇气得很,毛病邪乎!回头我让他直接来找您!”
赵大龙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著连日的辛劳。
夕阳把吉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斗里满载的“废铁”,在顛簸的土路上,碰撞出沉闷而满足的交响。
回到修理铺。
谭诚和几个工人忙著卸车。
废铁山肉眼可见地又膨胀了一大圈,散发著混合金属的气息。
赵大龙走到炉火旁。
翻开硬壳笔记本。
铅笔头沙沙作响。
他画下了修復丝槓母座的详细流程图。
標註了工装要点、焊接参数、热装温度、刮研技巧。
每一个细节,都凝结著汗水与智慧。
晚饭依旧是白菜燉粉条,肉片比上次更多。
谭诚吃得飞快,眼神却不时瞟向笔记本。
“赵师傅——”他终於忍不住,“那铜套热装——温度咋把握那么准的?”
赵大龙夹起一筷子菜,头也没抬。
“眼。”
“手。”
依旧是两个字。
谭诚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
眼观火色,手试温度。
千言万语,尽在这两个字中。
夜深。
炉火噼啪。
赵大龙没有休息。
他走到堆积如山的“新废铁”前,目光扫过一块形状奇特、异常厚实的合金钢板。
喷灯点燃。
幽蓝的火焰映亮他沉静的眼眸。
鐺!鐺!鐺!
小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稳,有力。
火星飞溅,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他再次开始锻造。
在寂静的春夜里。
为下一个未知的挑战。
积蓄著力量。
废铁山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仿佛蕴藏著,让整个工业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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