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丝。
非常克制的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气息,让胡山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他浑身的法力在这一瞬间凝滯了,血液停止流动,甚至连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螻蚁抬头看见了一只俯瞰苍生的凤凰。
渡劫。
货真价实的渡劫期。
离恨魔君將那一丝气息收回,笑眯眯地看著胡山惨白的面孔,“若不是多目道友在此地夺舍重修,以本座这渡劫期的修为,怎么会亲自来这贫瘠的昆西走一趟?”
她拂了拂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胡山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一位合体巔峰,一位真正的渡劫大能。
这样的阵容,莫说是他一个刚刚踏入合体的狐族长老,就算是天狐族的族长亲至,也未必討得了好。
胡山缓缓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
仙林城。
传送阵的光芒刚刚敛去。
计缘一脚踏出传送殿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便看见了头顶那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仙林城的上空,那座据说是六阶级別的护城大阵,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都有数丈之宽,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天穹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
大阵的光幕时明时暗,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崩碎。
城內一片混乱。
街巷之间,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抬头望天面露惊恐,有的急匆匆地往传送殿的方向赶,有的则拼命往身上套防御法宝。
一个练气期的年轻修士扯著同伴的袖子,声音发抖,“师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那位筑基期的师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我哪知道?那可是六阶大阵,六阶!连六阶大阵都被打成了这副模样,你说得是什么级別的存在在动手?”
旁边的茶馆里,茶客们早已顾不上喝茶,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我听人说,东边仙林山那边有动静,好像是天上有两个人在打架。”
“两个人?就能把护城大阵打成这样?”
“你没听错,我听守城的修士说,那是两个大能!至少是合体期的!”
“合体期?咱们昆西一共才几个合体期?虞皇算一个,八卦门门主算一个,七情谷的谷主算一个,还有谁?”
“谁知道呢,兴许是外来的也说不定————”
“————“
话音未落,一道煌煌大音如同滚雷般从城中央的將军府传出,瞬间压过了城內所有的嘈杂声。
“仙林山內有大能正在交战,城中修士无故不得外出,一切等大战结束再做定夺!”
那声音威严厚重,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正是驻守此地的扬威將军。
也是大虞仙朝一位炼虚后期修士。
將军府的声音刚落,便有人壮著胆子高声问道:“扬威將军,大战会波及我们仙林城吗?”
沉默了片刻,扬威將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本將军坐镇此地,不必担忧。”
这句话让一部分人稍稍安了心。
但更多的人望向头顶那密密麻麻的裂纹,再看看將军府的方向,眼中的忧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几分。
一位炼虚后期坐镇,固然是一枚定心丸。
可问题是,能把六阶大阵震成这副模样的存在,真的是一个炼虚后期能挡得住的吗?
计缘站在传送殿门口,將这些议论尽收耳中。
他身形腾空,目光越过城中的楼阁与街巷,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片浓重的乌云压在山峦之上,云层之中隱约有光芒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之上激烈碰撞。
仙林山。
大能交战。
六阶大阵碎裂。
几块拼图在脑海中飞快拼合,计缘的脸色沉了下来。
毫无疑问,天狐族被埋伏了。
可问题是,这场伏击的规格远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从护城大阵碎裂的程度来看,交手的双方至少是合体级別。
在昆西大陆,合体修士两只手数得过来————虞皇、八卦门门主、七情谷主、虫魔等,还有几个隱世不出的老怪物。
会是八卦门门主亲自动手吗?
不太可能。
八卦门与天狐族之间的恩怨还远没到门主亲自下场的地步,就算要动手,派几个炼虚修士设伏也就够了,何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会是谁?
难道是虞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计缘否定了。
虞皇坐镇大虞仙朝,若要对天狐族动手,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她们进了仙林山才发难。
计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储物袋,神识扫过那枚风雷石。
鷓鴣哨给他的保命之物。
风雷石最多只能唤出一道炼虚期的鷓鴣哨虚影。
放在平时,炼虚期的虚影已经足够应付绝大多数场面了。
可眼下这场面,交手的双方至少是合体级別,一个炼虚虚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纯粹是送菜。
可要是风雷石都派不上用场,他还能有什么別的手段?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来仙林城是为了救董倩的。
可现在他连靠近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计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这就觉得自己不行了?”
声音苍老,带著几分戏謔,还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计缘猛地转过头。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小的老头。
老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別著一根旱菸杆。
满头的白髮乱糟糟地扎成一个道髻,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不是鷓鴣哨又是谁?
计缘愣住了。
鷓鴣哨將旱菸杆从腰间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也不见他点火,烟锅子里便冒出了裊裊青烟。
他美美地咂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你也不看看自己才修行了多少年。”
计缘没说话。
鷓鴣哨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计缘面前晃了晃,“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年,就已经元婴巔峰了。”
他又咂了一口烟,朝东方天际努了努嘴,“而他们呢?修行了几千上万年,也不过合体渡劫而已。有几个胆子小的,连渡劫都没底气,根本不敢尝试晋升大乘期。”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得很,丝毫没把“合体渡劫”这几个字放在眼里。
“你的时代,在未来。”
鷓鴣哨收起旱菸杆,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计缘的肩膀,“现在还不是你显威的时候,遇上这种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打不过不丟人。”
计缘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鷓鴣哨咧嘴一笑,“莫慌,有为师在。”
他迈开步子,越过计缘,走到前头。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
可隨著他迈出这一步,计缘便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鷓鴣哨带著他朝前飘去。
脚下的街巷飞快倒退,传送殿的穹顶,城中的楼阁,碎裂的护城大阵光幕,眨眼间便被甩在了身后。
他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人已经出了仙林城。
就在计缘被鷓鴣哨带著离开仙林城的同一时刻,仙林山盆地的天幕之上,多目魔君取出了一桿黑幡。
那杆黑幡约莫三尺来长,幡面上绣著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用鲜血写成,散发著滔天的怨气与死意。
幡杆通体漆黑,泛著骨质的光泽,顶端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里隱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惨叫。
摄魂幡。
多目魔君將黑幡轻轻一晃,幡面上的血色符文齐齐亮起,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幡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缠向胡山。
胡山想要抵抗。
他周身法力狂涌,合体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金色的狐火在他身周燃起一道火墙。
可那些黑色丝线根本不惧狐火,径直穿透火墙,一根接一根地扎进胡山的身体。
胡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些黑线没入他的体內,开始往外拉扯————拉扯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他的元神。
一个合体初期大能的元神,就这么被摄魂幡硬生生地从肉身中拽了出来。
元神的面孔与胡山一模一样,此刻却扭曲变形,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多目魔君再次一晃黑幡,胡山的元神便被黑线彻底扯出,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幡面的血色符文之中。
那具失去了元神的肉身失去了所有支撑,从高空直直坠落,砸在盆地中央,溅起一片尘土。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位刚刚突破合体期的天狐族长老,就此陨落。
地面上,涂山雪呆呆地看著那具砸落在不远处的肉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她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膝盖一软,终於跪在了地上。
离恨魔君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脸色微变,猛地转头望向西方。
她的神识何其强大,方圆千里的风吹草动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感应到了两股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仙林山逼近。
其中一股气息很弱,元婴巔峰的水准,不值一提。
但另一股————
另一股气息让她瞳孔骤缩。
那气息不算强横,甚至可以说相当內敛,朴实无华。
可就是这种朴实无华,让离恨魔君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的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不好,鷓鴣哨这老贼来了!”
多目魔君的动作一滯,上千只血眼同时转向西方。
离恨魔君的反应更快。
她直接伸手朝著董倩的尸首抓去,与此同时,两人中间的虚空已然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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