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课。今日之別,於我是憾事,於诸位,却可视为一次自主求学的开端。望各位珍惜时光,潜心向学,他日必成栋樑之材。”

说罢,李子文朝院中的学生们,郑重地微微鞠躬行礼,然后转向身旁的司徒雷登,点了点头,“校长,余下之事,拜託了。”

司徒雷登神情复杂,最终也只是頷首回礼。

李子文不再多言,趁著学生没有反应过来,转身沿著走廊,向校门方向走去,在场的学生目光隨著他的背影慢慢离去。

“哼——李子文!”

白秀珠站在原处,看著李子文渐行渐远,心中火气並没有消退多少,“拿这些话忽悠別人还行,忽悠本大小姐!没门。”

草料胡同从燕京大学回来,到了午后,孙子寿已经在门外等待了不知多长时间。

“抱歉——抱歉——让子寿兄久等了,”9

前两日孙子寿就知道李子文有意南下,因此约好了时间前来一聚——

刘家!

刘长贵照旧走鸡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玉屏和秀儿,也都已经了学校——因此诺大的宅子里,显得空荡荡。

进了东厢房之后,烧开热水,冲了两杯清茶。

“子文兄刚刚从燕大回来?”孙子寿接过茶盏,目光在李子文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问道,“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嗯,已经辞过行了。”李子文在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却带著几分感慨,“如今不走也要走了——北平城这里的漩涡——一个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

孙子寿点点头,冯焕章绑架的事情才过去几日——如今北平城诡譎云涌,子文待在这里,確实风险不小。

“子文兄南下之后,《蜀山》的刊载可以直接可以与总社联繫,省却了许多麻烦————”孙子寿轻轻啜饮一口茶水,语气里不免带著几分失落的说道,“叶主编知道你要回去————早就翘首以盼——”

“嗯!”李子文轻轻的点了点头,不论是《小说世界》还是商务馆的总部,都在申市,的確方便了许多。

“对了,还有一事?”

“什么事情!”见得孙子寿麵色郑重,李子文心中纳罕,连忙追问道。

“前几日商务馆拍来电报————说是美利坚一家叫做——墨蒂出版社的出版商,想要得到你手里《大国崛起》除了华夏之外,海外发行权!”

“墨蒂出版社——海外发行权!”

李子文脑子思索了一圈之后,才想起来这个墨蒂出版社,不就是沈之方嘴里,在美利坚发行《东方快车谋杀案》的那家公司吗!

现在竟然都联繫上商务馆,发行自己的《大国崛起》。

嗯!有眼光。

“这次去申市,你可以直接联繫总馆那边,和墨蒂出版社商谈——”

说道此处,孙子寿也没有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当初还要靠著写《蜀山》来谋生的女校老师————现在不仅名动华夏,更是在洋人那边也闯出来名头——

看著对面年轻的脸庞,也不得不心有感嘆。

李子文也微微点头,《大国崛起》版权在自己手中,到了申市后,怎么谈,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

日头西沉,两人一言一语中,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这次南下,其他事情也大多安排妥当,但恐怕还有一事,让我心中始终牵掛,少不得麻烦子寿兄。”李子文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前倾,言辞诚恳的说道,““萤火”基金,需子寿兄念在那些穷苦学子的份上,多加操持!”

——

孙子寿眼神一动,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事。

“子文兄,儘管放心即可!”

说著,孙子寿从隨身携带的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牛皮纸封面的帐薄,和几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函,轻轻推到对面。

“这两个月来,萤火基金又断断续续,资助了十八位学生。十三在北平,五位在津门,家境实在艰难,又確是可造之材。”

李子文轻轻翻开翻开帐薄,只见上面用清雋的小楷一笔笔记著收支。

十月,基金稿费收入一千三百块;

十一月四日,匯往迟云轩处学费及补贴五十块,並书籍若干,再仔细看去,每条附言简短,多是“购书”、“学资”、“病助”。

数额虽然都不大,但记录得一丝不苟。而那几封信,则是一部分受助学生写来的,有的匯报学业,有的只是简单致谢,信纸粗糙,字跡却认真。

“子寿兄为人沉稳,办事周到————这帐簿、剩余款项,以及这些学生的联繫地址极为详细————按旧例,每学期核查他们的情况,按时將学资寄去————”

看著这一笔笔极为详尽的记录,李子文抬头看著孙子寿,不由放心下来,赞道,“我南下归期难定,路途辗转,通讯亦恐不便。这笔小小的基金,日后就要仰赖子寿兄,————此事琐碎,又纯属义务,无半分名利————”

“子文,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孙子寿抬手止住了李子文,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只要我还在北平,这萤火基金就会一直办下去——按你的规矩——,也会时常与你通信,告知他们近况————”

“既然如此,那就劳累子寿兄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过了半个钟头后,一切嘱咐妥当,便起身告辞!

一同送行到巷口,看著孙子寿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此一別,再见又不知要过多少时日。

“李先生——车票定好了——”

突然巷口深处,传来一阵粗獷的声音,李子文回头看去,不是別人,正是曹时杰遣来的护卫之一——周贵!

“三天之后,从北平到津门,然后乘坐津浦线,然后一路南下!”

津门!

记得曹时杰现在也应该,从保定跑到津门去做寓公了吧!

有机会的话,不妨去看一看这位老友。

只是可怜的曹老三,还在延庆楼关著那,一时半会可没有被释放的跡象。

“李——子——文——”

李子文和周贵一起往回走的时候,眼前突然闪出一道熟悉的倩影!

“秀珠!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跑了,是不是还要把我蒙在鼓里————”

看著眼前这一幕,周贵很识趣的转身离开——整个巷子里只剩下李子文和气势汹汹的白秀珠。

“那个——秀珠!你听我说————”

隨著张雨亭的专列缓缓驶入津门老龙头车站,整个的月台上早已布满荷枪实弹的奉军卫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里充满了肃杀。

车门打开——张雨亭在亲兵护卫下缓步踏上月台。

不远处一个高大魁梧汉子、穿著將校呢军装,正咧著嘴大步迎上来,身后跟著一溜——

的军官。

“大帅!雨亭公!可想死俺老张了!”

为首的高大汉子,正是狗肉將军张宗昌。

洪亮的嗓门,带著一口浓重的鲁东话音。慌忙走到车门近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

说起这位狗肉將军,人生之经歷也颇为传奇。

好赌的爹,生病的妈,还有个上学的妹妹,懂事的他——

所以张宗昌早年家境贫寒,为了谋一口饭吃,便跟著闯关东的队伍赴东北谋生,当过土匪、鏢师————但老张能是一般人,——借著机会竟然自学了俄语——————

初期在东北,沙俄混的风生水起,离不开这口流利的俄语本事。

直到后来,辛亥年革命爆发,张宗昌又先后投靠过鲁省民军都督胡瑛,担任过陈其美骑兵独立团的团长。

二次革命的时候,战前倒戈,又降了冯国璋,成为直系一部,————只是吴佩孚瞧不上这货,走投无路之下,便再赴东北,直接滑跪了张雨亭————

如今借著直奉战爭的机会,张宗昌开始走向人生的最巔峰。

“老弟啊,这一仗,你打得不错。”张雨亭目光在张宗昌及其身后眾人身上扫过,原本阴鬱的脸上,变得极快,立刻大笑起来——————

“哎哟,大帅这话可折煞俺了!”张宗昌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腰却挺得更直,“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弟兄们用命,俺就是跟著大帅的旗號跑跑腿!深州那点破烂家当,俺都给大帅收拾好了,就等大帅来点验!”

张雨亭脸色不变,但心里冷笑,点验?五六万人枪,哪是那么容易点验清楚的。

只是现在也不是说破的时候,转身朝车站內临时休息室走去。

张学良、杨宇霆等人紧隨其后。张宗昌也连忙跟上,庞大的身躯挤开旁人,紧紧贴在张雨亭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休息室里,简单的桌椅,墙上掛著大幅地图。

张雨亭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也坐。张宗昌没立刻坐,而是极为有眼色的,亲自给张雨亭倒了杯热茶,才在下首坐下。

“效坤,”张雨亭抿了口茶,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滦州,收了不少人马——?”

见张雨亭皮笑肉不笑的,提起了这茬,张宗昌眼珠一转,便知道这是在敲打自己。

立马起身,张宗昌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大帅,俺老张的兵,就是大帅的兵——俺是个粗人,就懂得衝杀。大帅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沉默!沉默!

表完忠心的张宗昌,看著张雨亭阴仄仄的脸抬起,上下不停地打量著自己,整个房间,一片寂静,顿时有些嘀咕!

“哈——哈——哈————咱是那种不信手下弟兄的人吗!”张雨亭一笑,虽然不知道心中如何思量,但却开口说道,“那几万人马——收编之后,还是让老弟你自己带著————至於物资军餉一切照旧!”

“谢大帅!”

听见张雨亭如此说道,张宗昌立马带著一脸諂笑,立身敬礼!

毕竟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枪桿子才是真的,有了这几万人马,老张的队伍不止开了张,那可是翻了番的涨。

“还有——效坤——协同卢永祥南下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大帅,就等您一声令下了——鲁省的郑士琦,还有徐州镇守使陈调元都已经保证不会干涉——津浦线已经打通——可以隨时直到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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