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汉东发展研究》是省发改委下属的內刊,很少对外採访。

“我知道了。”

他把名片收好,“志刚,这事先別跟別人说。

明天我去核实一下。”

“好。”

挖掘机又卸下一斗碎石,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尘土飞扬中,周启明看见废墟深处,露出一截老墙的根基——青砖垒的,砖缝里长著枯草。

这墙可能有一百年了。

一百年来,多少人在这墙里生活,欢笑,哭泣,老去。

而现在,墙倒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在废墟之上,会有新的墙立起来,新的窗户亮起灯,新的故事开始。

这就是城市。

这就是人间。

早晨七点,平州工具机厂。

老杨没去培训中心,而是直接进了车间。

那台老龙门铣已经断电,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等著下午来拆运——不是报废,是搬去新规划的工业博物馆。

他拎著一桶机油,一块乾净的棉布,开始给工具机做最后一次保养。

从床身到导轨,从主轴到刀库,一寸一寸地擦。

油泥积了厚厚一层,擦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就像这厂子的歷史,剥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小王走进来,看见老杨在忙,也拿起一块布帮忙。

“杨师傅,听说您昨天在谈判桌上,把京州重工的周副总问得直冒汗?”

老杨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不是问得他冒汗,是道理在那摆著。

咱们工人最知道机器值多少钱,他们想糊弄,糊弄不过去。”

“可您就不怕……得罪人?”

“怕什么?”

老杨抬起头,看著小王,“咱们靠手艺吃饭,不靠巴结人吃饭。

机器买贵了,厂子成本就高,成本高了,效益就不好,效益不好——最后吃亏的是谁?

是咱们工人自己。”

小王沉默地擦著导轨。

机油黑乎乎的,沾了一手。

“杨师傅,您说……咱们厂以后,真能好吗?”

“能不能好,看人。”

老杨站起身,活动了下腰。

“设备是新的,技术是新的,可干活的人还是咱们这些人。

咱们爭气,厂子就爭气。

咱们糊弄,厂子就糊弄。”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张明远陪著几个陌生人走进车间,都穿著西装,拎著相机。

“杨师傅,这几位是省报的记者,想採访您。”

张明远介绍,“关於老工人参与改制监督的事。”

老杨摆摆手:“我有什么好採访的,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一位女记者走上前,话筒递过来。

“杨师傅,我们听说您在设备採购谈判中,发现了五百万的价格虚高。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老杨用棉布擦著手,“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做了一辈子工具机,哪台值多少钱,心里有本帐。”

“那您不怕……影响合作吗?”

“真合作,就不怕人挑毛病。

怕人挑毛病的,不是真合作。”

老杨说得很朴实,“就像两口子过日子,有话说在明处,比憋在心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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