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看得出,可这里面走的是粮车、酒车,还是教堂运木头的车,还说不准。”

他站起来,顺著车辙看过去。

那道印没直往海边去,反而是顺著一处缓坡往里拐。

这就说明,外圈的路不是单朝海开的。

人和货,是在內陆和海边之间来回跑。

这跟何文盛册子上记的“外圈农產依镇转运”对上了。

赵海没说破,只低声道:“记下。”

后头那会记的兵立刻点头,嘴里默默把方位、坡势和车辙深浅背了一遍。

再往前走一段,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海腥气,是牲口粪和乾草混在一块的味道。

走在最前头的老兵抬手一压。

眾人立刻停住,伏低。

赵海侧过脸,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头坡下,有一片圈出来的地方。

木柵不高,歪歪斜斜。里头拴著一群牛。旁边还堆著成垛的草料,地上踩得稀烂。再远一点,有两个穿粗布的人正拿叉子翻草,旁边还蹲著个脖子上掛木十字的小孩。

不是兵,是人家过日子的地方。

可赵海眼神反而更紧了。

他压著声音道:“看见没?”

旁边那年轻兵点头:“牛圈。”

“光看见牛圈有屁用。”赵海瞥了他一眼,“看后头。”

年轻兵又瞪大眼去看。

牛圈后面还有一条细道,车辙很浅,却一直往內里通。再远一点,一截白墙露在树后,墙头上钉著个木十字。

“祷堂?”那兵总算反应过来。

“不是大教堂。”赵海低声道,“应是外圈的祷堂,平日收人、看地、管教民的地方。”

说完,他又往右边瞄了一眼。

牛圈不是单独摆著的。

旁边还有晒穀场。

穀场边上有矮棚。

再远一点,又有一处围栏。

这不是零散几户人家。

这是连成一片的。

西夷在这儿,不只是靠枪压人。

他们有地,有牲口,有教堂,有跑得通的路。

赵海忽然有点明白大公子昨夜为什么说,港镇外头这层皮得先扒乾净。

因为这层皮,才是港镇能活的根。

若只盯著镇里那几门炮,那就太浅了。

这时,那脖子上掛木十字的小孩突然抬头,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几个人心里都一紧。

幸好那孩子只是望了会儿,又低头去捡草。

赵海吐出一口很浅的气。

“別动。”

眾人纹丝不动。

等那边两个翻草的人把草垛翻完,牵著牛往內边带,赵海才轻轻摆手,领著人从坡后挪了过去。

走出去几十步后,方才那个年轻兵才低声问:“把总,咱们要不要摸近些,把那祷堂里有几个人也看清?”

赵海头都没回。

“你摸近了,看见几个人。回头让人闻见你脚印,整个外圈都知道有生人来过。”

“值吗?”

年轻兵不吭声了。

赵海继续往前。

再往南走,路慢慢多了起来。

不宽,但明显有人常走。

有时是人脚印,有时是牲口蹄印,有时还有拖过木轮的痕。

这些印子都不乱,朝著几个固定方向去。

这就说明,西夷在这片地面上,不是瞎铺摊子。

他们早有自己的筋骨。

一个老兵凑近了些,低声道:“把总,照这个意思,港镇外头的庄园和祷堂,是一层一层往里靠的?”

赵海嗯了一声。

“像篱笆。”

“里头是港镇,外头这些牛圈、穀场、祷堂、庄园,就是护著它的篱笆。”

“平时养人,战时放哨。”

“咱们若以后真打过去,不先看清这些篱笆从哪儿断,就要被绊住腿。”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些。

原先不少人以为,所谓港镇,不过就是沿海一个稍大些的西夷据点,顶多加两门炮,多些兵。

可如今一路看下来,才明白这不是一块孤零零的肉。

它外头包著一层皮、一层筋、一层骨。

想咬,就得先认清这些层。

正想著,前头忽然又响起了钟声。

当——

声音不大,但能传。

又是三下。不急,不乱。却透著规矩。

几个人齐齐停住。

“这时辰敲钟?”一人皱眉。

赵海盯著钟声传来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收紧。

“不是做礼拜。”

“是唤人。”

“唤什么人?”那人又问。

“教民,庄园杂役,或者巡地的。”

“总之,不是平白无故敲。”

说完,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

钟声停了。

可停得越快,越说明不是礼拜,不是给神听的,是给人听的。

赵海低声道:“记下。”

那会记的兵立刻应了一声。

“港镇外圈祷堂,可传讯。钟声可及牛圈、穀场一带。”

再走半里地,外头的景象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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