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几个人都明白,赵海说到了根上。

若港镇只是军寨,大明要打,很难。可它偏偏是镇,是庄园、祷堂、税仓、兵点缠在一块的殖民据点。它自己东西太多,就容易捨不得,转不快。

施琅伸手,把图又往自己这边扯了点。

“那照你们这么说,真要动它,將来得海陆错著来。”

“是。”赵海道。

“但眼下还不能急。”

这句倒和施琅不冲。

郑森终於开口,声音很平。

“现在不是议怎么打的时候。”

“先把它看成一张能下刀的图。”

说完,他用木炭在图上几个点间连了几条线。

“朝海两处,不全朝海。”

“朝陆两处,不全顾陆。”

“中间一处,像手,不像牙。”

“这五处,便是它的骨。”

何文盛听得很快,直接记在图边:“五炮位。两海、两陆、一机动。骨架成形。”

夜不收见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想退下。

郑森却叫住了他。

“再想一遍。”

“你在坡上蹲著时,镇里的人,是更常往海边跑,还是更常往里头那门机动位去?”

夜不收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行把白日那一幕重新拽回来。

过了几息,他才道:“往海边的多是水和绳、弹。往中间那门去的,多是传话的和穿得整齐的人。像……像管事的。”

何文盛立刻写下:“中门附近,疑似指挥点。”

施琅看著那几个字,低声道:“若真是指挥点,那中间那门就不只是炮。”

“还可能是他们发號施令的地方。”

郑森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更值钱。”

又说了一会儿,各处细节都榨得差不多了。郑森才摆摆手,让夜不收下去吃饭、裹脚,先歇。

等人走了,棚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风灯一晃,照得桌上的图一半亮,一半暗。

外头有亲兵压著嗓子换哨。有人提了一句水。有人在搬火药桶时不小心磕了一声,又立刻被低声骂回去。

前埠里每个人都在忙。

可棚里几个人,这会儿却都把心思压在了这张图上。

何文盛看著图,手指在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现在明白了。”

“港镇不是一块硬石头。”

“它是一团绑在一起的东西。炮位、路、井、仓、祷堂、牛圈,全缠在一块。”

赵海点头。

“缠得越紧,越容易乱。”

施琅却道:“乱归乱。也能咬人。”

“咱们前埠就这点人。哪怕知道它有骨缝,也得掂量下刀的手有几斤。”

郑森没有爭这句。

因为施琅说的是实话。

美洲不是南海,也不是吕宋。这里离大明太远。每一炮、每一包火药、每一个伤兵,都比在本土更金贵。

他看著图,忽然问何文盛。

“把前头几天的东西也都拿来。”

何文盛一愣,隨即明白。

他立刻从边上的木匣里把先前记下的几张纸翻出来。神父口供、税册抄件、庄园名册、截获的求援信,甚至阿图画的那几段林路,都一併摊开。

门板桌一下就满了。

前头散的点,现在被一件件摆到一起,味道就变了。

郑森拿著木炭,一边看,一边在图边点。

“海边炮位。”

“南路炮位。”

“中门。”

“井。”

“祷堂。”

“牛圈。”

“庄园道。”

“信道。”

“低地。”

每点一处,何文盛就记一处。

等全部点完,郑森才缓缓把木炭搁下。

“现在,它不是个名字了。”

棚里一静。

何文盛没抬头,知道郑森还有话。

果然,郑森下一句就到了。

“它是一块能下刀的肉。”

这句话不重。

可一落下来,几个人都知道,港镇这东西,已经从“摸一摸”变成了“將来怎么吃”。

施琅抱著刀,嘴里轻轻嘖了一声。

“肉是肉。”

“可先割哪一块,还得再看。”

郑森点头。

“继续守前埠。”

“再给它一两天。”

“让它自己把更多底露出来。”

赵海问:“那这几日,光看?”

郑森抬眼看他。

“看。”

“但不是干看。”

“挑一处外围点,先试它反应。別大动,只敲一下。我要看看它从哪边先动,动得快不快,动的是炮,还是人。”

何文盛立刻在纸边记下:“试外围,测反应。”

施琅则笑了一下。

“这才像话。”

“港镇摸到现在,也该让它疼一疼了。”

郑森没有接这句,而是把桌上的图一张张重新理齐,最后压在那块画著五处炮位的草图上。

“先吃饭。”

“吃完,赵海留下,何文盛也留下。”

“今晚把这张图补成能看的。”

“明日起,前埠外头每一脚路,都得知道是往哪儿走。”

几人应下。

眾人散开时,何文盛没有立刻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尤其是中间那个被郑森圈起来的点,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

“原来真是这样。”

郑森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停。

“什么?”

何文盛抬头,脸上带著一点书生才有的亮。

“前头觉得港镇只是个敌方地名。”

“现在一条条线、一门门炮、一口口井全摊开了,才觉得它像个活物。”

“活物就有骨,有肉,也有喉咙。”

郑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才要慢慢摸。”

“摸清了,一刀下去,它才叫不出声。”

说完,他掀开帘布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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