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心里很清楚,这不算谁蠢,是这块地就这样。

想拉人,就会露底。

想一点不露,就会谁也拉不来。

现在既然露出去了,就得收口。

想到这儿,他终於把决定说全。

“从明日开始,前埠改三条。”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外圈换货地收窄。只留一角。土人、教民、混血杂役,谁来都只能站那儿。”

“第二,仓区、火药、银袋全往后移。前排仓房空一半,装假货箱、空盐桶。”

“第三,码头卸货后不准再沿边摆放。船上和柵里两头都立板障,挡视线。”

说完,他看向周哨总。

“你负责柵门。”

“凡来者,不许停,不许磨,不许到处看。看久了,拿人。”

周哨总抱拳。

“得令。”

郑森又看向赵海。

“林边流哨加双倍。”

“不是只防人来,也防人看。”

“再有鬼鬼祟祟的,不必先问,先拿下。”

赵海点头。

“明白。”

最后他看向施琅。

“炮位那边,明面上留一半。”

“另半夜里挪。能打的,藏住。”

施琅笑了笑。

“这活我熟。”

“真炮藏,假炮露,做两架裂了缝的摆前头给他们看。”

何文盛接著道:“仓房也一样。前头几间,我叫人做旧些,像是主仓。真正要紧的全移后头。”

教民和庄园杂工跪在地上,已经没人再看他们了。

他们刚才还觉得自己握著命。

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让前埠看清了港镇的另一面。

郑森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两人身上。

“他们两个,分开关。”

“教民留著。”

“另一个……”他看了那庄园杂工一眼,“別打死。明日再问。”

施琅挑了下眉。

“还问?”

郑森淡淡道:

“他身上还有东西。”

“教民怕死,能卖口风。”

“这人不一样。他习惯盯人、摸地、带图。港镇那边这种人,不会只放出来一个。”

“把他留著,明日换个法子开。”

施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周哨总一挥手,兵丁立刻把人拖下去。

那教民腿都软了,被拖走时还在哀求。庄园杂工却只是回头狠狠看了郑森一眼,嘴里含著血,一声不吭。

等人拖远了,空地上只剩那张草图掉下时蹭出来的黑灰,还有火把噼啪响。

何文盛把草图卷好,忽然低声道:

“大公子,咱们前头一直想著摸港镇。”

“现在看来,港镇也一直在摸咱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倒是公平。”

郑森看著柵外黑黢黢的林子,声音很平。

“公平?”

“他们靠的是地近、人熟、教士、庄园、杂役、混血人。”

“咱们靠的是船、炮、图、和一口不退的气。”

“这不叫公平。”

“这叫谁先把谁摸透,谁先下刀。”

施琅站在旁边,把刀往肩上一搭。

“那就別让他们白摸。”

赵海也跟著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让他们看见的,最好都是错的。”

郑森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前埠东南角那片原先常拿来换盐换货的空地。

那地方白天还热闹过。

现在只剩被踩乱的泥、几根旧木桩和两道新插下去的拒马。

“从明早起。”他说,“这里不再是隨便看货的地方。”

“是咱们给西夷餵眼的地方。”

何文盛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记在脑子里。

因为从这一刻起,新金山前埠已经变了。

它不再只是一个海边硬撑著立起来的小埠头。它开始学会藏,学会摆假,也学会让敌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夜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吹得火把一歪。

远处林子里,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夜鸟叫。

郑森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施琅、赵海、何文盛几人跟在后头。

每个人都明白,今夜这两个探子送来的,不只是一张草图。

还是一句提醒。

港镇离他们,比想的更近。

而从明日开始,这场相互摸底的戏,就得换个唱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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