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抬起头,强迫自己的绿眼睛直视那双猩红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壁炉里的火苗不再跳动,像被冻结在空气中。

“你长大了,”伏地魔轻声说,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標本,“但你还是那个男孩。那个在墓地拒绝我的男孩。那个靠著魔杖的巧合活下来的男孩。”

他伸出手——苍白、修长、手指像蜘蛛腿——似乎想触摸哈利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但你的魔杖断了,我听说,”伏地魔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满足感,“那根与我共享杖芯的魔杖。现在你用什么?別人的魔杖?不趁手的工具?”

哈利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著伏地魔,但余光在寻找——寻找机会,寻找破绽,寻找任何可能的东西。

“贝拉告诉我,你们可能拿了她的东西,”伏地魔转身,走向长桌,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战利品,“一件珍贵的金杯。还有……一把剑。格兰芬多宝剑。”

他拿起那本《诗翁彼豆故事集》,翻到《三兄弟的传说》那一页。

“死亡圣器,”伏地魔低声说,像在念诵神圣的经文,“你知道了这个秘密,哈利·波特。邓布利多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他把书扔回桌上,转身,猩红的眼睛再次锁定哈利。

“老魔杖。復活石。隱形衣。”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词都像冰块砸在地上,“我知道你有隱形衣。那是一件圣器,不是吗?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的后裔,拥有真正的隱形衣。”

他向前一步,逼近哈利。

那股冰冷的、充满黑暗魔法的气息几乎让哈利窒息。

“但老魔杖……老魔杖在哪里,哈利?邓布利多把它藏在哪里了?告诉我,也许我会让你的朋友们死得痛快点。”

哈利感到喉咙发乾。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撒谎,应该拖延时间——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伏地魔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魔法压制,让思维冻结,让语言凝固。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的门开了。

不是正门,是一扇较小的、通往內部走廊的门。

一个人走进来。

不,不是走进来,是犹豫地、几乎是不情愿地挪进来。

德拉科·马尔福。

他看起来比哈利记忆中更苍白,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金色的头髮不再整齐,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穿著精致的黑色长袍,但袍子似乎太大了,掛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手里握著自己的魔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扫过大厅,扫过食死徒,扫过搜捕队员,最后落在哈利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震惊?恐惧?愧疚?

哈利分不清。

德拉科走到贝拉身边,微微低头。

“姨妈,母亲让我来问……”

“安静,德拉科,”贝拉打断他,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尖锐,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温和——如果那种扭曲的亲情能称为温和的话,“我们在审问。看著,学著。”

德拉科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握著魔杖,眼睛盯著地面,但哈利能看到他的眼角余光在瞥向自己,瞥向赫敏,瞥向罗恩。

伏地魔的注意力回到了哈利身上。

“回答我,哈利。老魔杖在哪里?”

哈利深吸一口气。

伤疤的疼痛在加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他的眼睛盯著伏地魔,但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需要魔杖。

任何魔杖。

他的目光飘向德拉科。

德拉科·马尔福。

此刻,德拉科站在食死徒那边,手里握著魔杖,脸上是哈利读不懂的表情。

哈利没有魔杖。

但他猛地一扭头,盯著德拉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强烈到几乎成为实质的意念:

我要你的魔杖。

不是请求,不是希望,是命令。

是他作为“大难不死的男孩”,作为伏地魔的魂器,作为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后裔,在绝境中爆发的、原始的魔法意志。

德拉科手里的魔杖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像活过来一样的震动。

德拉科惊愕地低头,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但魔杖挣脱了他的掌控,从他手中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径直落入哈利·波特的手中。

时间再次静止。

所有人——贝拉、伏地魔、食死徒、搜捕队员、甚至罗恩和赫敏——都盯著哈利手中的魔杖。

山楂木魔杖,德拉科·马尔福的魔杖,现在握在哈利·波特手里。

而魔杖,在哈利手中发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不——”贝拉第一个反应过来,魔杖举起。

但哈利更快。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本能,是几个月逃亡中磨练出来的、在生死瞬间爆发的本能。

“除你武器!”

红光从德拉科的魔杖尖端射出——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红色,是炽热的、几乎接近橙色的光芒。

咒语击中贝拉的魔杖,不是打飞,是击碎。

贝拉的魔杖从中间炸裂,木屑飞溅。

贝拉尖叫——不是疼痛,是愤怒,是纯粹的、疯狂的愤怒。

“抓住他!”伏地魔嘶吼,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冷静的、蛇一样的从容。

食死徒和搜捕队员扑上来。

但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就在咒语开始飞舞,就在伏地魔抽出自己的紫杉木魔杖的瞬间——

一声尖锐的、非人的爆响。

不是幻影移形的声音,是更刺耳、更撕裂的声音。

空气像布一样被撕开,一个细小的、穿著破旧枕套的身影从撕裂的空气中掉出来,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多比。

自由的家养小精灵。

曾经属於马尔福家,现在属於他自己。

大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疯狂的光芒,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挥舞。

“哈利·波特!”多比尖叫,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多比来救哈利·波特了!”

他挥动手臂——不是魔杖,是纯粹的、古老的、家养小精灵的魔法。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意志。

宴会厅上方的水晶吊灯炸开了。

不是掉下来,是爆炸。

几千片水晶碎片像致命的雨点落下。

食死徒和搜捕队员尖叫著躲闪,举起手臂遮挡。

伏地魔挥动魔杖,一个防护罩在头顶成型,挡住碎片,但视线被遮蔽了。

多比再次挥手。

捆住哈利、罗恩、赫敏的绳子突然断裂,像被无形的刀子割开。

“抓住!”多比尖叫,细小的手指抓住哈利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赫敏。罗恩挣扎著站起来,抓住哈利的另一只胳膊。

“他们想幻影移形!”一个食死徒大喊,“阻止他们!”

咒语射来——绿光、红光、银光。

多比没有躲,他转身,面对飞来的咒语,伸出双手。

家养小精灵的魔法再次爆发。

不是防御咒,是更原始的东西——空间本身在扭曲,在摺叠。

射来的咒语在空中转弯,击中墙壁,炸开一片石屑。

“抓紧!”多比再次尖叫,声音里有一种哈利从未听过的、近乎狂野的决心,“多比带你们离开!多比带哈利·波特去安全的地方!”

幻影移形的感觉开始包裹哈利——那熟悉的挤压感,空间的扭曲。

但他看到,在他们即將消失的最后一秒,伏地魔的魔杖举起了。

紫杉木魔杖的尖端亮起绿光,不是瞄准哈利,是瞄准多比。

“不——”哈利想喊,但声音被压缩在喉咙里。

绿光射出。

多比看到了。

那双巨大的、忠诚的眼睛看到了飞来的死亡。

但他没有躲,没有鬆开手——他只是把哈利、罗恩、赫敏更紧地拉向自己,用自己细小的身体挡在他们和绿光之间。

然后他念出了最后的、完整的句子——不是家养小精灵那种破碎的语法,是清晰的、充满力量的话语:

“去比尔·韦斯莱的贝壳小屋!”

空间撕裂,旋转,挤压。

哈利最后看到的马尔福庄园的景象是:

贝拉疯狂的脸,伏地魔猩红的眼睛,德拉科·马尔福站在原地,眼睛盯著哈利,手里空无一物——他的魔杖还在哈利手中。

然后一切消失了。

他们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夜晚的海风咸湿而寒冷。

脚下是粗糙的沙砾,远处是一座灯光温暖的、形状像大贝壳的房子。

安全了。

暂时。

但哈利几乎没有感觉到这些。

他跪在沙地上,手里还紧紧握著德拉科的魔杖,眼睛盯著躺在沙地上的那个细小身影。

多比。

家养小精灵躺在那里,胸口有一个可怕的、焦黑的伤口。

绿光没有直接击中他——在最后一刻,多比用魔法偏转了一点——但依然足够致命。

他的呼吸破碎而微弱,大眼睛半睁著,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多比……”哈利的声音破碎了。

他跪下来,手指轻轻触碰多比细小的手臂。

多比的眼睛转向他,里面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满足。

“哈利……波特……”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自由的多比……救了朋友……”

他的呼吸停了。

眼睛还睁著,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自由的家养小精灵。

为了救朋友,选择了死亡。

哈利跪在沙滩上,手里握著不属於自己的魔杖,看著多比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到一种比钻心咒更深的疼痛——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撕裂的痛。

而在他身后,赫敏开始哭泣,无声地,肩膀剧烈抖动。

罗恩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鬼,手紧紧握成拳头。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某种永恆的哀歌。

他们逃出来了。

但代价,高得让人无法呼吸。

而在遥远的马尔福庄园,伏地魔的怒吼震动了整个城堡。

而德拉科,站在破碎的水晶碎片中,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第一次真正理解泽尔克斯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有时候,最勇敢的选择看起来像懦弱。有时候,交出魔杖比使用它需要更大的勇气。”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左胸那个灵魂契约印记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

游戏还没结束。

战爭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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