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搬经卷,有人抬香案,有人高声招呼,也有人站在檐下低声议论,乱归乱,偏偏又透著一股大事將起的味道。

就在这股热闹里,一个瘦小身影背著破布包袱,正缩在山门外探头探脑。

他僧袍洗得发白,裤脚还沾著泥点,脑袋光亮,眼睛却贼得很,一转就是一个心眼。

正是一忧大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越看脸越垮,嘴里也跟著嘀咕起来。

“怪了,真是怪了。”

“我才出去几天,庙里怎么闹成菜市口了?”

“这是念经啊,还是摆摊啊?”

他说著,把背上的破包袱往上提了提,还没等迈进门,一旁便有人急匆匆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一忧大师,您可算回来了!”

来人一身红色袈裟,眉眼端正,脸上带笑,正是摩陀兰若的副主持慈觉。

一忧一见是他,先把眼睛一斜,隨后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怎么,你们这是算准我今天回来,特地堵门口抓人?”

慈觉忙合十一礼,笑得极稳,

“大师说笑了,贫僧是见您远游归寺,心中欢喜。”

“少来。”一忧往旁边一让,拿眼把寺里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我问你,庙里这是闹什么?”

”尼姑、和尚、西域禿子,怎么一窝蜂全往这里钻?“

慈觉神色一正。

“大师有所不知,两日后,寺中要开僧尼同盟大会。”

一忧一听这几个字,脑门都跟著抽了一下。

“又来?”

这些年江湖风浪越来越急,门派之间明爭暗斗,佛门清净地也难免被捲入其中。

六寺十八庵原本各守山门,各念各的经,彼此虽有来往,却算不上真正一体。

直到多次遇到外界威胁,寺庵被骚扰,僧尼不得不联合起来,眾人才终於明白,单凭一家一庵,根本挡不住外头那些虎狼之辈。

也正因此,六寺十八庵才顺势拧成一股绳,合力立下了僧尼同盟。

说白了,这同盟既是佛门抱团自保,也是几方寺庵彼此牵制、共分声势的一张大网。

如今多年过去,同盟早已立稳脚跟,眼下这一场大会,为的也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到了换届的时候,各寺各庵都得来摩陀兰若,把位子、章程和脸面重新摆一摆、分一分。

一忧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撇撇嘴,懒洋洋地吐出一句:

“同盟?哼,我才不感兴趣。”

慈觉轻咳一声,

“大师,这只是为了应付江湖上的变数。”

“哼,应付个屁。”一忧把包袱往肩后一甩,转身就走,

“和尚不念经,整天琢磨同盟、议事、势力分配,听著就晦气。”

”你们自己玩,我先走一步。“

慈觉像是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脚下一转,已经稳稳拦在前头。

“大师留步。”

“我留个鬼。”一忧瞪他,“你给我让开。”

慈觉脸上还是笑,脚下却半步不退,

“主持闭关前特意交代过,您若回寺,务必要留人。”

”大会一开,寺中人手紧,少谁都行,少了您可不成。“

一忧听得差点气乐了,

“少了我不成?”

”你说这话,也不怕佛祖听见笑掉大牙。“

慈觉一本正经,“大师德高望重,谁敢笑。”

“你少给我戴高帽。”一忧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

”能吃,能睡,能躲事,真要论起正经本事,也就比庙门口那条老黄狗强一线。“

”你们开大会,找我做什么?让我蹲边上替你们啃馒头?“

慈觉听得嘴角直抽,却还是耐著性子赔笑,

“大师说笑了。”

”您虽年轻,却精明能干,关键时刻稳住场面,也是应有之事。“

“镇场子?”一忧眼睛一瞪,

“我看你是想把我绑在这儿,好让我替你们背锅。”

他说著又要绕过去,慈觉却像一块贴上来的膏药,左挡右挡,就是不让。

一忧被堵得没脾气,原地转了半圈,抬手指著他骂:

“慈觉,你小子现在本事见长啊,拦我都拦得这么顺手了?”

慈觉笑得温和,“跟大师学的。”

一忧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

“放屁,我没教过你这种缺德手艺。”

旁边几个年轻僧人本来低头搬东西,听到这里,一个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一忧眼尖,立刻转头瞪过去,

“笑什么笑?没见过高僧吵架?”

几个小和尚连忙低头,抱著经卷跑得飞快。

慈觉怕他真炸毛,赶紧把语气放软了些,

“大师,主持如今正在后山闭关,外头大小事务都压在贫僧肩上。”

”您若这时候转头就走,贫僧回头真没法交代。“

一忧鼻子里哼了一声,

“交代不了,你就说我死路上了。”

“这话不吉利。”

“我人都站这儿了,还吉利个屁。”

慈觉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大师一路在外,想来也没好好吃过一顿斋饭。”

”小厨房今日刚蒸了菌菇包子,还燉了素鹅,另外后山刚送来一筐鲜笋——“

话还没说完,一忧那双绿豆眼已经亮了。

他努力绷著脸,喉头却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慈觉见状,心里顿时有了数,面上却装作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往下说:

“还有您最爱吃的那道香菇麵筋,贫僧特意吩咐灶房留著,想著您若赶得巧,回来正好赶上一口热的。”

一忧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三息,他才很不情愿地哼出一声:

“你少拿吃的誆我。”

慈觉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语。”

一忧眼珠子转了两圈,先看看寺门,再看看山道,最后又看看慈觉那张笑得四平八稳的脸,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行。”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满脸写著晦气。

“我不走了,成吧?”

“不过先说好,什么同盟、什么议事、什么爭来抢去,別往我头上压。”

”我人可以留,嘴未必听使唤。“

”真把我惹急了,我照样给你们把桌子掀了。“

慈觉听到这里,反倒鬆了口气,脸上笑意也真了几分。

“只要大师肯留下,別的都好商量。”

“少来这套。”一忧瞪他,

“赶紧叫人端吃的来。”

”我从山下爬上来,肚子里那点清汤寡水,早被风吹没了。“

慈觉立刻点头,“贫僧这就去安排。”

一忧见他真要走,又把人叫住,“等会儿。”

慈觉回身,“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一忧眯起眼,朝寺里努了努嘴,

“这回来的,除了和尚尼姑,还有没有什么江湖上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

慈觉一怔,“大师怎么这么问?”

一忧撇嘴,

“废话,这种时候人一多,鬼心眼就多。”

”我先问一句,回头若真出什么破事,也好知道该往谁脑袋上拍板砖。“

慈觉被他这一句说得哭笑不得,只得低声回道:

“来的人杂,心思自然也杂。”

”主持正是因为这个,才要贫僧把里外都盯紧些。“

一忧听完,脸上吊儿郎当的劲儿倒收了两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站起来,嘴里仍旧没好气,

“知道麻烦,你们还非要把摊子铺这么大,真是閒得。”

慈觉苦笑,“事已经摆到眼前,总不能不管。”

一忧翻了个白眼,

“你们管吧,我先去吃饭。”

”吃饱了,兴许心情好,还能替你们多瞪几眼。“

慈觉听他这口风,心里便明白,这位祖宗虽然嘴上嫌弃,终究还是鬆了。

於是他侧开半步,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请。”

一忧捡起地上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边走边嘟囔。

“我跟你说,若是素鹅做老了,菌菇包子蒸塌了,我立马下山,谁拦都没用。”

慈觉一边陪著往里走,一边低声应著:

“是,是,灶房若敢糊弄您,贫僧先收拾他们。”

一忧哼了一声,迈进山门。

寺里钟声远远传来,余音顺著山道一层层盪上去。

热闹还在继续,风波却也已经悄悄压进了这座佛门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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