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励鬆开了手。

那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传位詔书从他指间滑落,落在汉白玉祭坛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朱红的璽印朝上,被晨光照得刺目惊心。

他抬起手,开始解那件明黄祭服的腰带。

带扣是纯金打制的,雕著九龙盘云的纹样,雕工极精,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辨。

可在他手上,那带扣像是在发烫,烫得他手指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腰带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是冕冠。

他伸手去解冕冠的系带,手指抖得太厉害,系带打了死结,他解了好一会儿解不开,索性用力一扯,丝絛断裂,十二旒玉珠散落一地,噼噼啪啪地在汉白玉石阶上弹跳著滚落,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最后是那件明黄的祭服。他脱下袖子,把整件衣裳从身上扯了下来,像是扯掉一层不属於自己的皮。

祭服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明黄的褶皱。

风一吹,那团明黄在汉白玉台阶上滚了两圈,摊开,上面用金线绣的日月星辰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再没有人看它一眼。

李励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的中衣。

“父皇。”李励做完这一切却突然笑了出来,“成王败寇,您和我说什么父子亲情?这东西从我觉得坐上那个位子的时候就彻底消失了。”

“从小到大,您明面上对三哥看似冷淡,其实您將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就因为他的母妃是您最爱的人?”

李励一边说一边走到那巨大的香鼎旁边,隔著香鼎与他对视。

“我也是您的孩子,可您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看我一眼,没有一句关心,哪怕只有一句呢?”

“三哥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亲手杀了二哥,他逼疯了大哥,还逼死了你的皇后啊!然后呢?你依旧对他疼爱有加,即便三哥假死离开,您也要把那个位置留给他,从来都没有看一眼我的努力与付出。”

“老四,朕……没有。”李瑾瑜闭了闭眼睛,语气十分悲伤,“朕知道你三哥不喜欢这皇宫的束缚,这大位迟早都会是你的。”

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儿子对自己的看法,他这个父亲做的还真是失败啊。

“呵,少假惺惺说这话,”李励惨然一笑,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您说这大位迟早会是我的?可您若是真心这么想,为何要瞒著我三哥还活著?为何要让我像个小丑一样,以为太子之位空著,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出色,您就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指著李逸,手指在剧烈颤抖,声音却越来越冷:“您瞒著我,他也瞒著我。你们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我在大理寺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我清出的每一桩积案,我在朝堂上攒下的每一点声望,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在替三哥看家护院罢了。”

李瑾瑜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得弯下了腰,枯瘦的手紧紧攥著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李逸上前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李励看著这一幕,看著三哥扶住父皇的样子,看著他们父子二人相依而立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感觉,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锯,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输了。”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输了。父皇,您说得对,成王败寇。我输了,我认。可我李励,绝不像大哥那样,被你们关进宗人府,被你们圈禁一辈子,被你们当成皇家的耻辱,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

祭坛上的青铜鼎还在燃著檀香,青烟裊裊升起,被晨风吹散。

鼎身上铸著饕餮纹和云雷纹,歷经百年风雨依然纹路清晰,鼎身被香火熏得发黑,边缘处泛著幽幽的铜绿。

这只鼎见证了不知多少次祭天大典,见证了大乾多少代君王的登基与驾崩,见证了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忠诚与背叛。

此刻它在李励身前,沉静地矗立著,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父皇。”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直视著李瑾瑜的眼睛。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李励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著素白中衣、面容惨白、眼眶通红的年轻人,狼狈得像一条被赶出家门又不得不低头的野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翻过了最高的山却发现山那边什么都没有,像是追了一辈子的东西终於追到手却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之后终於有勇气承认自己是个笑话。

“儿臣不孝。”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那座巨大的青铜香鼎。鼎身上的饕餮纹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铜光,那张狰狞的兽面正对著他,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又像是在怜悯他的结局。

“老四——!”

李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裂了圜丘上凝固的空气。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焦急,也有一丝他从未在三哥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是绝望。

三哥那么聪明的人,那么运筹帷幄的人,那么天塌下来都能笑著面对的人,此刻的声音里竟然有了绝望。

李励听见了。

可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檀香的苦涩,有望灯台烧焦的烟气,有晨风中带来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他把这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身体猛地前倾。

额头撞向鼎身的铜壁,用尽了这具躯壳中能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圜丘上炸开。

那不是金铁交鸣的清脆,不是战鼓擂动的浑厚,而是一种闷到了骨子里的、让人浑身发冷的撞击声。

铜鼎被撞得微微震颤了几下,鼎身上的饕餮纹在震动中晃动著,像是在品尝这一记撞击带来的献祭。

李励的身体缓缓滑落。

额头上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鲜血从额头涌出,顺著他的脸颊蜿蜒而下。

那身洁白的中衣瞬间就被染红了一大片,紧接著鲜血淌到了祭坛的汉白玉石面上,殷红的、温热的,在青白色的石面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血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的眼睛还睁著。

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几缕被晨风吹散的檀香青烟,望著远处天际那一抹渐渐亮起来的朝霞。

嘴角那抹笑,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平静的笑,不是安详的笑,而是一种终於从噩梦中醒来的释然。

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辈子,终於停下来,不用再逃了。

“老四——!!”李逸鬆开李瑾瑜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冲向祭坛。

他的腿还在发软,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有血珠从绷带边缘滴落在地面上。

可他顾不上这些,他跪倒在李励身边,伸手去捂他额头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糊了他一手。

他拼命地捂,拼命地按,可怎么也止不住那汩汩往外冒的血。

他的手在发抖。

从肩膀到手腕,从指尖到掌心,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李励七岁那年冬天,在御花园的冰面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血流了满脸。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用手捂著弟弟的伤口,也是这样满手的血。

那时候老四还在他怀里哭,哭著喊“三哥我疼”。

他把老四背回寢殿,一路上都在说“不怕不怕,三哥在,三哥在”。

可现在,老四再也喊不出那句“三哥我疼”了。

李励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风中残烛,摇曳著,摇曳著,即將熄灭。

他看著李逸,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混著血沫,含混不清。

可李逸听懂了。

老四说的是:“三哥……对不住……”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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