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的第一个清晨,青龙峪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冬日暖阳。阳光穿透帐篷的帆布,在医疗队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冰可露刚刚完成一台持续四小时的胸腔手术,疲惫地脱下沾满血污的手术衣。当她准备清洗器械时,目光落在了手术台角落的一堆缴获物品上。
那是三天前游击队突袭日军一个小型指挥所时缴获的战利品,一部分被送到了医疗队——主要是些药品、绷带和医疗用品。但其中有一个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被隨意地丟在一旁,没人注意。
冰可露走过去,拾起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缘有些烧焦的痕跡,但內页基本完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记录——看起来像是某个日军军医的工作日誌。
她不懂日文,但能认出其中夹杂的一些医学术语和药品名称。翻到笔记本中间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日期:“1944.12.24”。字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而在这一页之前,所有的记录都止於1944年12月23日。
冰可露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这个日军军医在平安夜那天被俘或阵亡,笔记本被缴获,这空白的一页,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写下的记录。
她拿著笔记本,站在原地很久。阳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空白的纸页上,泛著柔和的光泽。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白衫善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好的医生应该写工作日记。他说这样不仅能总结经验,还能为后来的医者提供参考。他自己就留下了厚厚的几本笔记,那些笔记现在成了医疗队最宝贵的教材。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白衫善曾经半开玩笑地说,“有人能看到我们现在的记录,也许能从中得到启发,少走一些弯路。”
当时的冰可露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教导,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里似乎藏著更深的含义。
她紧紧握住笔记本,皮革的质感硌著她的手心。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下午,在处理完所有紧急伤员后,冰可露回到自己的帐篷。她將那张空白的页面小心地撕下——这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日军军医未完成的记录,她不想覆盖它。然后,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那里还有几十页空白。
她在桌前坐下,拿出白衫善留给她的那支钢笔——这是他生前常用的笔,笔尖有些磨损,但书写依然流畅。
她打开墨水瓶,深吸一口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用中文工整地写下:
“战地医疗日记·第一卷
记录者:冰可露
起始日期:1945年1月6日”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白衫善曾经说过的话:“日记的第一页,应该写下为什么要开始记录。”
於是她继续写道:
“这本日记开始於一个缴获的日军笔记本。原来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军医,记录止於1944年12月23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命运,但我知道,作为医生,我们有著共同的责任:救治生命。
“我决定用这本本子,记录下我们在青龙峪野战医院的工作。一方面是为了总结经验,提高救治水平;另一方面,也是想留下一些证据——证明在这场残酷的战爭中,有人曾经如此努力地想要挽救每一个生命。
“白衫善医生教导我们,医学的进步建立在无数前人的经验之上。如果这些记录能在未来帮助到哪怕一个人,那么所有的努力就都值得。
“愿和平早日到来。
愿所有生命得到尊重。”
写到这里,冰可露的笔尖停顿了。她望著窗外,远处的山峦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战爭还在继续,但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接下来,她开始记录今天的医疗工作:
“1945年1月6日,晴。
“今日接收伤员27人,其中重伤9人,中度伤12人,轻伤6人。完成手术8台,死亡2人。
“第一台手术:胸部贯通伤,弹片伤及右肺下叶。手术时间3小时15分,成功取出弹片,修补肺组织。术后安置闭式引流。伤员生命体徵稳定。
“关键经验:对於此类伤情,白医生教导的『快速开胸,先止血后取弹』原则至关重要。今日因遵循这一原则,成功控制了术中大出血。
“第二台手术:腹部枪伤,子弹贯穿小肠。手术时间2小时40分,切除受损肠段15厘米,端端吻合。术后感染风险高,已使用青霉素预防。
“难点:腹腔污染严重,清创耗时较长。需思考如何在战场条件下更有效地进行腹腔冲洗。
“第三台手术:颅脑外伤……”
她一笔一划地记录著,详细描述每一台手术的细节、遇到的困难、解决的方案、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她的字跡工整清晰,偶尔会在旁边画上简单的手绘图——手术切口的位置、器官损伤的程度、缝合的方法。
写著写著,她突然想起了白衫善留下的那些笔记。他的记录也是这样的:详细、客观、严谨,但又充满了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医学的热爱。
她停下笔,从箱子底层取出白衫善的一本笔记,翻开对照。果然,格式、风格、甚至某些用词习惯,都有著惊人的相似。
冰可露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知道,这不是模仿,而是传承。就像一把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黄昏时分,她完成了第一天日记的撰写。总共写满了七页纸,记录了一整天的工作,还附上了三个手绘的解剖示意图。
合上笔记本时,冰可露轻轻抚摸著皮革封面。这个曾经属於敌军的物品,现在承载著完全不同的內容——不是侵略和杀戮,而是救治和生命。
这时,夜三贵掀开帐篷帘子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
“冰妈妈,该吃饭了。”他轻声说,然后看到了桌上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战地医疗日记。”冰可露招手让他过来,“从今天开始,我要把每天的工作都记录下来。將来,也许会有其他医生看到这些记录,从中学习经验。”
夜三贵好奇地翻看著:“那我可以写吗?”
“当然可以。”冰可露摸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一点,能独立处理伤员了,你就可以写自己的日记。不过现在,你可以先写学习笔记。”
她从笔记本后面撕下几页空白纸,递给夜三贵:“从今天起,你也要开始记录。记录你每天学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思考。”
夜三贵郑重地接过纸:“就像白爸爸那样?”
“就像白爸爸那样。”冰可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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