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消息传到青龙峪时,医疗队正在准备当天的手术。
一个通讯员骑著马衝进营地,连马都没下就大声喊:“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著那个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通讯员,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著,哭声、笑声、欢呼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护士们抱在一起痛哭,医生们摘下帽子仰天长啸,伤员们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有人用还能动的手臂挥舞著,有人只能躺在床上流泪。
八年。整整八年的战爭,数千万人的牺牲,终於在这一天,迎来了胜利。
冰可露站在手术帐篷门口,手里还拿著刚刚消毒完的手术刀。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眼前这混乱而又神圣的一幕。
八年了。
她想起1937年那个夏天,她还是个医学院的学生,战爭的突然爆发打乱了一切计划。她想起哥哥雨天凤送她南下时的嘱咐:“好好学医,好好活著。”
她想起白衫善第一次为她取出肺部的弹片,想起他手把手教她手术,想起他在小溪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想起他推开她的决绝身影,想起他用最后一口气传授的医学知识。
八年,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生命在战火中绽放又凋零。
而现在,战爭终於结束了。
“冰妈妈!”夜三贵跑过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此刻脸上满是孩子气的激动,“我们贏了!我们真的贏了!”
冰可露看著他,轻轻点头:“是啊,贏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以为这一刻到来时,自己会嚎啕大哭,会仰天长啸,会跪地感谢上苍。但没有,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的释然。
就像一场持续了八年的马拉松,终於衝过了终点线。没有力气欢呼,只想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那天下午,医疗队没有进行任何手术。所有人聚在空地上,用能找到的一切食物和药品庆祝——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庆祝的,只有一些乾粮和野菜汤。但人们又哭又笑,仿佛这是人生中最丰盛的宴席。
夜里,冰可露独自一人走到营地旁的山坡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远处,不知哪个村庄在放鞭炮,零星的火光和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她坐在石头上,从怀里取出那把柳叶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衫善,”她轻声说,“战爭结束了。你预言的未来,开始了。”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但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就像曾经在小溪边那样,温和而坚定:“现在,轮到你们建设未来了。”
三天后,上级的命令下来了:青龙峪野战医院完成歷史使命,即日起开始解散。医护人员可以自愿选择去向——有的要回家乡,有的要继续隨部队行动,有的要去新解放区参与建设。
赵医生找到冰可露:“冰队长,你有什么打算?东北急需医疗干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那边,待遇和发展前景都很好。”
冰可露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我想回南京。”
“南京?”赵医生有些惊讶,“那里刚经歷过……”
“我知道。”冰可露平静地说,“但那里是我的家乡,是我学医的地方。而且,白医生曾经说过,战爭结束后,要在南京开一家医院,收治穷苦百姓。”
她的眼神坚定:“我要完成他的遗愿。”
赵医生看著她,最终点头:“好。我帮你安排。不过现在交通还不通畅,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我可以等。”
在等待回南京的日子里,冰可露开始整理八年来的所有医疗记录。白衫善的笔记,她自己的日记,医疗队的病例档案,青霉素的生產工艺……所有的资料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分类、装订、打包。
夜三贵一直陪在她身边。孩子已经决定了去向:“冰妈妈,我想继续学医。等安顿下来,我想考医学院。”
“你会考上的。”冰可露肯定地说,“你的基础已经很扎实,实践经验比很多医学院学生都丰富。”
“那……”夜三贵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南京?”
冰可露看著他,眼中泛起温柔:“当然。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学生。无论我去哪里,都会带著你。”
1945年10月,冰可露和夜三贵终於踏上了回南京的路。同行的还有几个也要回南方的医护人员。路途艰难,铁路还没完全修復,他们坐了一段火车,又换乘汽车,最后一段甚至要步行。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碎。被炸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隨处可见的战爭遗蹟。但也能看到重建的跡象:人们在清理废墟,在修补房屋,在田野里重新耕种。
十一月初,他们终於抵达南京。
这座曾经繁华的古都,如今满目疮痍。街道上到处是断壁残垣,许多建筑只剩下骨架。但人们已经在努力重建生活——小贩在街边摆摊,孩子在废墟间玩耍,工人在清理瓦砾。
冰可露回到自己家的旧址。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什么都找不到了。她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著。
“冰妈妈……”夜三贵担心地看著她。
“没事。”冰可露轻声说,“家没了,可以重建。人还在,就有希望。”
她在城中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和夜三贵暂时安顿下来。然后,她开始著手实现白衫善的遗愿——开办一家医院。
这並不容易。战爭刚刚结束,百废待兴,资金、场地、设备、人员,什么都缺。但冰可露没有退缩。她带著白衫善留下的医学笔记和自己八年的战地经验,四处奔走。
1946年春,“惠民医院”在南京城西一条小巷里掛牌成立。医院很小,只有五间病房,十二张病床,两名医生(冰可露和一位从战场下来的老军医),三名护士。设备简陋,药品匱乏。
但冰可露坚持两条原则:一是穷人看病只收成本费,实在困难的免费;二是所有治疗必须严格按照白衫善留下的医学標准。
开院第一天,只来了三个病人——都是街坊邻居,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冰可露认真地为每个人诊治,详细记录病情,耐心解释治疗方案。
消息渐渐传开:这家小医院的院长是个女医生,医术高明,而且对穷人特別照顾。病人开始多起来。
夜三贵一边在医院帮忙,一边准备医学院的考试。1947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这是白衫善曾经就读的母校。
入学那天,冰可露送他到校门口。夜三贵已经十六岁,个子比她还高了。
“冰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他郑重地说,“不只是为了文凭,更是为了真正掌握现代医学知识。然后回来帮你,把医院办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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