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白衫善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还是那些画面:战地医院的帐篷在炮火中震颤,他手中的手术刀切开伤员的胸腔,冰可露在一旁递器械,眼神专注而坚定。然后画面跳转,小溪边的月光,她的问题:“等战爭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最后是爆炸声,他推开她的瞬间,胸口撕裂的疼痛,在她怀中渐渐失去意识……
冷汗浸湿了睡衣。白衫善坐起身,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这一个多月来,这样的梦境几乎每夜都会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
窗外天色微明。他起床,走进书房,打开了桌上的檯灯。
书桌上摊开著几本资料——那是他从档案馆借来的冰可露日记的高清扫描列印件,以及他自己整理的相关歷史文献。这一个月,他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在了研究这些资料上。
最开始,他试图用科学解释这一切:可能是研究战地医学史过於投入导致的“代入综合徵”,可能是潜意识里对导师夜三贵的怀念引发的幻觉,甚至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记忆紊乱症。
但越研究,这些理性的解释就越站不住脚。
因为细节太过精確了。
白衫善翻开日记的复印件,找到1945年3月12日的记录。那一页,冰可露详细描述了一台手术:
“今日处理一例下肢复合伤,脛腓骨开放性骨折伴血管损伤。採用白医生教导的血管移植术:取伤员健侧大隱静脉,倒置后移植於脛前动脉缺损处。手术持续四小时,成功。”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註,笔跡不同,更苍劲有力:“注意:移植静脉长度应比缺损处长1-2cm,防止张力过大。术中需用肝素盐水冲洗管腔。”
白衫善死死盯著那行批註。那是他的字跡。或者说,是“那个白衫善”的字跡。他认得那种笔锋——在战地条件下只能用劣质钢笔,所以笔画有些断续,但转折处特有的顿笔习惯,和他现在的笔跡一模一样。
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隨手写下一行字:“血管移植注意事项。”然后对比。
除了墨水不同,纸张不同,年代不同,笔跡的每一个特徵都吻合:那个“血”字最后一点的用力方式,那个“意”字上半部分的连笔,那个“项”字右边页字旁的写法……
白衫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战地医院的帐篷里,煤油灯的光晕中,他坐在简陋的书桌前,就著灯光在冰可露的日记上写下这行批註。那时她刚刚完成那台手术,兴奋地来向他匯报,他一边听一边在她的记录上补充要点。
“你记得真清楚,”冰可露当时说,“连静脉要多取1-2厘米都想到了。”
“经验之谈。”他回答,“血管移植最怕张力,太紧容易栓塞,太松又容易扭曲。”
然后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白医生,你好像什么都懂。”
他苦笑。他不是什么都懂,他只是来自未来,知道一些这个时代还不知道的医学知识。
白衫善猛地睁开眼。那个记忆画面如此清晰,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他继续翻看日记。在1945年5月8日的记录中,冰可露提到了青霉素的生產:
“今日青霉素提纯试验再次失败,效价仅达到200单位/ml。查阅白医生笔记,发现关键在ph值和温度控制。调整后重新试验,效价提升至800单位/ml,虽仍不理想,但已见希望。”
旁边又有批註:“青霉素稳定性与ph值密切相关,最適ph为6.5-6.8。温度控制在24-26°c为宜。可尝试添加少量柠檬酸钠作为稳定剂。”
白衫善再次对比笔跡。完全一致。
他记得写下这行批註的那天。那是1944年的秋天,青龙峪野战医院的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顶稍大的帐篷。冰可露为青霉素提纯失败而沮丧,他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试验台前,眼圈红红的。
“又失败了?”他问。
她点头:“提纯效率太低,產量根本不够用。”
他走到她身边,看了看试验记录,然后拿起笔,在她的本子上写下这些要点。“別急,”他说,“青霉素的生產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
“可是伤员等不起。”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他拍拍她的肩:“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每提高一点效率,就能多救一些人。”
那些对话,那些场景,此刻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白衫善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这一切太不真实了,但又真实得可怕。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导师夜三贵送他的那套《战地医学实践》——那是夜三贵晚年主编的著作,出版於2010年。他翻到第三章“血管损伤的处理”,找到关於大隱静脉移植的部分。
书中的描述,和冰可露日记里记录的手术,以及旁边批註的要点,几乎一字不差。
他又翻到第七章“感染控制与抗生素使用”,关於青霉素生產的部分,同样和日记中的记载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根本就是同一套知识体系,同一个源头。
而那个源头,就是“他”——那个生活在1937-1944年的战地医生白衫善。
手机震动起来,是胡適雨发来的微信:“今天上午的手术,八点开始,別忘了。病人是省里一位老干部,不能出差错。”
白衫善看看时间,六点二十。他需要准备手术了。
但今天的手术方案,他一个字都还没写。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电脑,调出病人的病歷和检查资料。患者72岁,诊断为胸主动脉瘤,需要行人工血管置换术。手术难度很高,风险很大。
白衫善开始制定手术方案:麻醉方式、手术切口、体外循环建立、主动脉阻断、血管吻合……
写著写著,他的手指突然停在键盘上。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用的这套手术方案,和“记忆中”的一套方案高度相似——那是他在战地医院处理一例胸腹部联合伤时,临时设计的方法。当时伤员被弹片伤及胸主动脉,他做了紧急修补,虽然伤员最终因为感染死亡,但手术方法是成功的。
而那个记忆,是如此清晰: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可露作为助手紧张的表情,他切开胸腔时看到的那颗跳动的心臟,主动脉上的裂口汩汩冒血……
“白医生,血压掉到50/30了!”麻醉医生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输血!加快输液!”他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可露,血管钳。”
“给!”
“吸引器。”
“给!”
一针,一针,修补裂口。血止住了,血压回升了……
白衫善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他是2023年的白衫善,不是1944年的战地医生。他现在要做的是为今天的病人制定最安全有效的手术方案。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重复记忆中的那台手术。
八点整,白衫善准时出现在手术室。他已经换好手术服,洗过手,戴好手套。病人已经被麻醉,躺在手术台上。
“白教授,可以开始了吗?”助手问。
白衫善点头:“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胸腔。当看到那颗跳动的心臟,那根扩张的主动脉时,白衫善的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太像了。和记忆中的画面太像了。
“白教授?”护士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准备体外循环。”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建立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切除病变血管段,植入人工血管,吻合……
每一步,他都做得精准无比。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手术。仿佛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步骤,他已经在另一个时空重复过无数次。
尤其是血管吻合的时候——针穿过血管壁,打结,剪线。那种手感,那种节奏,熟悉得让他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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