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带著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白衫善没有回公寓,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著。雨墨跟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著。
他们走到小红楼前。冰可露曾经办公的地方,现在已经改建为校史馆的一个展厅。
白衫善停下脚步,看著那栋安静的建筑。
“她等了一生,”他轻声说,“等一个已经死在1944年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来自未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存在。”
雨墨站在他身边:“但她等到了。不是她生前等到的,但你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样?”白衫善苦笑,“她不知道。她已经走了十五年。我不能告诉她,我回来了,我记起来了,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一切。”
“也许她知道。”雨墨说,“我不是说灵魂或者来世——我不信那些。但也许,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回顾自己的一生,会想起你。会想起她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会想起那七年的战地岁月。在她心里,你一直都在。”
白衫善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著小红楼三层的窗户——那是冰可露当年的办公室。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可露,我回来了。你留下的日记,我看到了;你保存的刀,我收到了;你培养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同事;你创建的医院,现在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医院之一。你等了一生,没有等到我回来;但我回来了,带著我们的记忆。”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把一切都做得这么好。”
“谢谢你还记得我。”
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白衫善仿佛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穿越七十九年的时光,轻轻回应:
“我知道你会回来。”
那天晚上,白衫善回到公寓,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他从未写过的东西——不是医学论文,不是手术报告,不是学术著作。
是他的自传。
不是1978年出生的白衫善教授的自传,而是那个没有名字、籍贯不详、年龄不详的白医生的自传。
1937年到1944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数百台手术。成千上万被救治的生命。还有,一个叫冰可露的女人。
他写下第一个日期:1937年12月13日。南京。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起点。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废墟中,身上穿著不属於自己的军装,口袋里有一把刻著“白”字的柳叶刀。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是医生。
而医生,在战爭中的职责,是救人。
窗外,南京的夜色温柔。这座城市歷经沧桑,从废墟中重生,如今已是繁华的国际都市。
而白衫善知道,无论他来自哪里,去向何方,这座城市、这个时代、那个女人,將永远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因为他曾经在这里,活过,爱过,战斗过。
他的名字,被记录在一份泛黄的档案里,和无数牺牲者並列。
他的故事,被一个女人用一生守护。
他的医学遗產,被一代代学生传承,直到现在。
而他,终於找到了自己是谁。
不是1978年出生的外科教授。
不是2023年甦醒的穿越者。
而是——
白医生。
籍贯不详,年龄不详,1937年至1944年在新四军某部战地医院工作,医术精湛,创新战伤疗法十余项,救治伤员无数,1944年12月7日牺牲於青龙峪。
这就是他。
这就是真相。
夜深了,白衫善合上电脑,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等待著那些记忆的碎片再次涌来。
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的一生。
另一世,真实的一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进房间。
白衫善在月光中沉入睡眠。
他梦见了青龙峪的那条小溪。
冰可露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每年都来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好。”
“我们还要种一棵树。”
“好。”
“等我们老了,树也长大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来这里乘凉。”
“……好。”
她在月光下微笑,笑容清澈而明亮。
白衫善从梦中醒来,脸上泪痕未乾。
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答应过她,却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没关係。
她会知道的。
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里,在时间的长河中,她一定会知道——
他回来了。
带著所有的记忆,带著所有的爱。
带著那把从未离身的柳叶刀。
和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可露,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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