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尹这一番话,让裴延不得不承认,在这大厦將倾之际,沈玉城痛击胡族,確实振奋民心。

“那人到底只是个廝杀汉子。”裴延说道。

“敢问外祖父,大夏的廝杀汉子会认您的威望,觉得阿娘是您的女儿,身份尊贵,不敢轻举妄动。

若无沈君保下西凉,这西凉成了禿髮鲜卑的地盘。

以那禿髮石机毫无人性的行事作风,若我母子落到他手中,会是何等下场?”

顾尹问道。

裴延没有回答。

如今这世道,廝杀汉子未必是贬义词。

禿髮石机和禿髮泽成父子是出了名的暴虐弒杀。

前凉州司马,便是死在禿髮石机手中。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导致左右逢源的廖氏和蔡氏没人敢主动接触禿髮鲜卑。

“外祖父这话说的却也不对。”顾尹说道。

“哪里不对?”裴延问道。

“《吕氏春秋》有言:夫得言不可以不察。

外祖父只听说沈君是廝杀汉子,是只知其表。

沈君勇武绝伦,文韜亦是非常人所能及。”

顾尹说道。

裴延听到这话,仔细回忆了一下沈玉城的样貌。

那长相確实是不缺几分儒雅之气,看著倒像是个读过书的人。

再想想沈玉城的表现,那不是不知书达理的样子。

“圣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沈君为我师,我从其身上所学,受益匪浅,终身受用。”

顾尹又说道。

不知不觉,爷孙两人竟然已经聊到了后半夜。

期间顾尹说了一些沈玉城治理一方的政绩。

从裴延所说的话来分析,裴延觉得这外孙儿眼界变得长远了许多。

但对於沈玉城治理九里山县的政治手段,还有沈玉城施行的军功制度,引起了裴延的深思。

裴延作为当今士人阶层的翘楚,站在云端的人物,能看不出天下为何如此糟乱么?

他们掌握了上升通道,然后將上升通道彻底堵死。

而沈玉城这种人,往大了说是在打破士人团体定下的桎梏。

这是在重新打通底层到上层的通道。

免除徭役,以工代賑,这是为民生计。

劝课农桑,让利於民,公私分明,生活节俭朴素。

如果今天大夏灭亡,而裴延明天成为新朝的朝臣,他能总结一箩筐前朝失败的歷史性原因出来,要多深刻就可以有多深刻。

只是他这样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也都是规矩的制定者。

正因为知道问题的根结所在,也才清楚急病需猛药。

可烂根的问题,就是他们这个阶层造成的。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確立郡县制,废除分封制,是因为周朝分封制的教训太深刻。

高祖以汉代秦,废除前朝严苛的法制,与民休息,文景两朝,劝课农桑,是因秦留下的烂摊子太大。

大汉朝的察举制,哪怕世族阶层占尽便宜,但寒门仍然有机会。

主父偃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咱大夏朝別具一格啊,前朝的教训没吸取多少,反而將察举制的漏洞搬上檯面,成了各大世族疯狂攫取权力的合法手段。

这天下叫的出名但非门阀出身的,不是流民帅就是坞堡主,或者是在这乱世中廝杀,获取了军功的军汉。

像裴延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完全看不到问题所在的。

知道归知道,谁也不会动自家根基,只是统统选择性失明罢了。

裴延一夜未眠。

清晨,裴延见到了外孙女和世子。

他来之前,寧西王明確交代,让他派人把顾妃和世子送去京城。

寧西王渊没有他辅佐,定要被赵王谦玩弄於股掌之间。

蠢货,顾妃如此年轻,把她们母子送去京师,等你叶渊死了,孤儿寡母任人欺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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