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又一抬眸,看了林知念一眼。

林知念淡淡一笑,把话题拉回现实:“顾七郎常嘆:『天道不显,士民多艰。今逆势而行,天意难测』。”

裴延一怔,本以为林知念在替沈玉城说话,却没想到她突然把顾尹引了出来。

对啊,顾尹才是凉州刺史,而非沈玉城。

这一番话,给了裴延极大的震撼。

林知念如此年轻,满腹经纶,后生可畏。

“中原鼎沸,衣冠南渡避祸,因何西凉独完?以明公之才,因何屈尊至西凉?难道真只为一纸敕令不成?

当真如此,莫非是明公忍辱负重?”

这话说的有些不客气,就差直接直白的说你裴延到西凉,有可能跟南渡的衣冠一样,带著族人避祸。

裴延发现自己確实小瞧了林知念。

在叶谦布局算计他和叶渊的时候,裴延没有反抗,便是想著將计就计,外出避祸。

林知念竟然直接看穿了?

且她引经据典,言辞犀利,跟她祖父和父亲,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顺从民意?”裴延问道。

“民意如何,便如何顺从。”

这一盘棋下的很慢。

不是林知念落子慢,而是裴延落子慢。

两人聊了一个上午。

裴延感觉挺魔幻的,自己竟然跟一个二十岁的女子大谈天下。

而且话语权一直掌握在林知念手中。

这小女郎的学识,怕是不亚於赵王妃。

若再给她几年历练,以她的才华,未尝不可超越赵王妃?

棋局落罢,林知念起身一礼。

见裴延要点目,林知念轻声道:“明公,承让,不用数了,您负十三目。”

“多少?”

裴延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十三目?

他看著棋局,自己有优势有劣势,哪怕是输也在三目之內。

而林知念先行,需要让目,裴延可能贏下这一局。

数过后裴延发现,不多不少,他正好负十三目。

输这么惨的吗?

他这辈子下棋,只输过林松之。

今日本想欺负欺负林松之的后人,却没想到,辩经没贏,棋局也是输惨了。

“老夫记得你与玫瑰奴相识?”裴延问道。

“是。”林知念点了点头。

“你去吧,改日老夫空了,再请你来下棋。”裴延说道。

“隨时恭候明公传唤。”林知念欠身一礼,一退三步,转身离去。

她跟裴延说了一上午,释放了很多信息。

裴延这老狐狸应该能琢磨出点东西来,但愿他不要在这节骨眼上搞其他小动作才好。

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点道理裴延肯定能明白。

而且林知念也確认了,裴延来西凉,就是避祸来了。

他不是斗不过叶谦,更不是怕琅琊王氏跟叶谦联手。

他怕的是刘渊。

因为叶谦不管再怎么算计裴延,顶多也就是让他在太傅、司空或是司徒这类顶级官职中变来变去,顶多將他移出上三公。

但刘渊进了司州,不说把河东裴氏从天下抹除,也足以让裴氏伤筋动骨。

裴延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所以来了。

要是裴延动动手指,把沈玉城从州府中摘出来,沈玉城大概率只能回安昌郡去当军阀。

当然,以自家夫君的战斗力,想再打回凉州城不成问题。

可名不正言不顺,路会非常难走。

毕竟裴顏卿有钱,顾尹又少年老成,且与沈玉城意气相投。

確定了裴延模稜两可的態度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回到宅中,见沈玉城已经准备好了午食,这会儿正抱著虫儿哄著。

林知念笑了。

“夫君竟是连我都骗过去了。”林知念笑道。

“什么?对了,你上午去哪了?”沈玉城问道。

“去了一趟顾府,拜会裴公,下了一盘棋,探到了点口风。”林知念坐下身来说道。

“一早就这么辛苦,难为你了。”沈玉城说道。

“下回再骗我,打你噢!”林知念握了握绣花拳头,萌凶萌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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