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出来?一个搞了这么多年地下工作的人,看不出歌乐山那块是圈套?非得让中统的人当枪使!”

袁农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你偏要带著游击队往里扎。”陈彦的声音冷下来了,“结果呢?山城游击队死伤惨重。死了多少人你记得吗?你记不记得?”

袁农的眼眶红了。

“后来开战前——风箏又给你发了撤离的情报。”陈彦把电报抄件扔在他面前,“让你走。结果你不走。”

陈彦身体往前俯下去,脸离袁农不到两尺。

“你这条线上所有人被捕。游击队长在你跟前开枪自尽,当场牺牲。他死的时候离你不到三步远。”

袁农的身体在发抖。

“你呢?”陈彦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了,比愤怒更冷。

“你一直苟活著,人家都能为了信仰牺牲,你呢?连开枪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四个字打在袁农脸上。

“你是真怕死。”

袁农的嘴唇哆嗦著张开了。

“我不是——我当时——”

“渣滓洞!”陈彦直起身来,“渣滓洞里本来不会死那么多我们的同志!都是因为你没有下令撤离!”

他的手指指著袁农的鼻尖。

谈话室里只剩下袁农粗重的喘息声。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陈国华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他看了陈彦一眼,又看了袁农一眼。

“组织上的决定。”陈国华的声音恢復了那种读报纸的平淡,“鑑於袁农同志在多次行动中严重违反组织纪律、指挥失当,直接或间接导致多名同志牺牲,经上级研究决定——”

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开除公职,开除党籍,送大西北劳动改造。”

八个字落在地上。

袁农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著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下去了。

陈国华把处分决定书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袁农的手伸出来,抖得厉害。他拿著陈国华递过来的钢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掉在地面上。

没有人去捡。

陈国华收起文件,站了起来。

“回招待所收拾东西,明天有车送你离开山城,去大西北。”

他夹著文件夹走了出去。

谈话室里只剩下陈彦和袁农两个人。

袁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根烧尽了的蜡烛头。

陈彦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

“还不如毙了他。”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著嘉陵江水面上的潮气。

陈国华在走廊尽头等著他。

两个人並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国华把文件夹换了只手拿。

“韩冰的案子,宫庶的案子,袁农的处分……三件事全办完了。”他说,“山城这条线算是彻底清乾净了。”

陈彦嗯了一声。

“剩下就是你的正事了。”陈国华停在楼梯口,偏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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