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了高君宝一会儿,没急著开口。这孩子咬著后槽牙,下頜绷出一条线,两只拳头的骨节都凸出来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恨意已经刻在骨头缝里了。

陈彦走过去。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站著,而是在高君宝身边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你恨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高君宝没说话,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陈彦压低声音,语速放得很慢:“当初在码头上——你带著乔儿在那儿给人擦皮鞋,他装成叫花子走过来,跟乔儿说明天来看她。然后他没来。对不对?”

高君宝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陌生人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你爹的事,你一直觉得是他害的。”

高君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终於开口了:“我爹就死在玫瑰饭店门口!他在的时候……”

“你爹不是他杀的。”

陈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君宝愣住了。

“在玫瑰饭店门口动手的人叫宫庶。”陈彦盯著他的眼睛,“你爹是被宫庶开枪打死的。”

高君宝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宫庶是谁吗?”

高君宝摇了摇头。

“就是前些天在歌乐山枪毙的那个人。”陈彦的声音平平的,“游街三天,全山城都看见了。他杀了你爹,前段时间,已经偿命了。”

高君宝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陈彦没有给他太长的缓衝时间。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乔儿的爹把你抱进玫瑰饭店,你也许就跟你爹一个下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高君宝从头浇到脚。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颤著,往后退了半步。

“那天的情况你记不记得?枪响的时候,你就站在玫瑰饭店的门口,如果没有人把你抱进门玫瑰饭店,也许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高君宝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破布鞋,两只手在裤腿两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陈彦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消化。

“哟,这是来了客人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端著半盆洗好的红薯。

秋荷长了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虽说穿著粗布围裙,头髮也只是隨便挽了个髻,但那股子利落劲儿,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底子。

她的目光从周志乾身上扫过,又落在马小五和陈国华的公安制服上,手里的铝盆顛了一下。

“领导……”她把盆放在门槛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是不是乔儿她爹的问题查清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

“查清了,没问题。”

秋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两只手搅著围裙带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院子里抱著周乔的周志乾,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陈国华和陈彦。

“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啊!”

她的声音哑了,用围裙角按了按眼睛。

“这两年我一直跟乔儿说,她爹是好人,一定能回来的。乔儿晚上做梦都在喊爹,我哄都哄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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