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秦国公
咸阳宫,麒麟殿。
无尽的黑暗与疯狂的囈语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樑柱,恢弘的殿堂,以及数百道肃穆矗立的身影。
空气中瀰漫著古老青铜器与幽冷香料混合的威严气息。
陈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在那一剎那,仿佛有两片混乱的星云在疯狂生灭。
隨即,一切异象隱去,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披玄甲,玄甲之上,还残留著北境战场的风霜与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意识,像一个从亿万光年外的宇宙深渊,被强行塞回一具凡人躯壳的旅客。
一种极致的割裂感,让他有些眩晕。
脑海中,那个站在时间尽头,带著冰冷微笑的“我”,与深渊底部阿撒托斯那充满恐惧的哀嚎,依旧在反覆迴响。
“终点站……”
“见祂者,即被『看见』……”
“棋盘……”
这些碎片化的,承载著禁忌概念的信息,在他神魂深处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一种全新的,比吞噬邪神本源更加强烈的飢饿感,从他存在的根基处,疯狂滋生。
那是对“真相”的渴望。
对“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的,饕餮般的食慾。
“宣——蒙武、王翦、李牧、韩非,入殿覲见!”
一道尖锐高亢的唱喏声,如利剑般刺破殿內的死寂,也將陈风的神思彻底拉回了这座凡人的殿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阶下百官,落在了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黑龙王座。
嬴政端坐其上,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玄色龙袍,目光如电,俯瞰著他的帝国,他的臣子。
在陈风此刻的眼中,这位人间帝王,不过是这方渺小“棋盘”上,一颗稍微重要些的棋子。
而阶下这些所谓的公卿大臣,更是如同螻蚁。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阴谋诡计,他们的毕生追求,都显得如此……无趣。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四道身影自殿外走入,身形各异,气场儼然。
为首的,是老將军蒙武,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行走间虎虎生风,一身征伐之气未曾消减。
紧隨其后的是王翦,同样一身戎装,却內敛如山,眼神沉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第三位,是李牧。这位前赵国的武安君,此刻换上了秦国的將袍,神情复杂,既有对故国的缅怀,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的沉重。
最后一人,是韩非。一袭青衫,文士打扮,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
四人走到殿中,与陈风並列,齐齐躬身下拜。
“臣,蒙武(王翦、李牧、韩非),拜见王上!”
声音洪亮,迴荡在空旷的大殿。
嬴政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在陈风和蒙武身上稍作停留,威严的声音响起。
“眾卿平身。”
“此番北境之战,诸位皆有大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蒙恬率军镇守九原,扬我大秦国威。王翦將军坐镇后方,调度有方,稳固战线。此皆为分內之事,寡人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蒙武。
“然,此战首功,当属陈风。”
“而举荐陈风,教导出陈风这等国之栋樑者,老將军蒙武,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王上竟將如此高的讚誉,给了蒙武这个看似只是举荐人的老將。
蒙武闻言,虎躯一震,苍老的脸上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王上谬讚!皆是陈风將军天纵奇才,老臣不敢居功!”
嬴政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寡人分的清,何为將才,何为帅才,何为国士。”
“陈风不止是为我大秦开疆拓土,更是为寡人,带回了武安君李牧,带回了韩非先生。此等功绩,远非攻城略地可比。”
他的目光转向陈风,带著一丝暖意。
“陈风,寡人听闻,你离咸阳之后,你的家小,一直由蒙武老將军照拂。”
“寡人代你,谢过老將军。”
说罢,他对著身旁的赵高微微頷首。
赵高立刻会意,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王上有詔:蒙武將军教子有方,为国举贤,特赐黄金千鎰,锦缎百匹,美玉十双!”
丰厚的赏赐,让群臣再次侧目。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规格。
蒙武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下拜:“老臣,谢王上隆恩!”
嬴政虚扶一把,笑道:“老將军不必多礼。你为大秦付出一生,如今又为大秦培养出陈风这等麒麟儿,寡人赏你,是天经地义。”
蒙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起身,反而再次叩首,声音无比恳切。
“王上!老臣还有一事相求,恳请王上恩准!”
嬴政眉毛一挑:“讲。”
蒙武挺直了腰板,朗声道:“陈风將军之妹苏月儿,聪慧贤淑,老臣与其妻皆喜爱异常,早已视若己出。老臣恳请王上准许,容老臣收苏月儿为义女,正式记入我蒙氏宗祠!”
话音刚落,整个麒麟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了百官之首,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丞相,李斯。
“蒙武!你放肆!”
一声压抑著极致怒火的暴喝,如惊雷般在大殿炸响!
李斯猛地从队列中踏出,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死死地瞪著蒙武,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他指著蒙武的鼻子,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苏月儿乃我李斯之女!你一介武夫,竟敢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王上的面,公然夺我女儿!是欺我李斯无人吗?!”
“你这是要让本相,顏面扫地!斯文尽丧!”
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已经不是赏赐和功劳的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蒙武缓缓站起身,毫不畏惧地与李斯对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你的女儿?”
他冷笑一声,声音比李斯的咆哮更加响亮,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煞气。
“李相,你也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当初,是谁为了攀附权贵,为了你那所谓的仕途,亲手將自己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当成一件货物,卖与陈风为婢?!”
“是谁在陈风北上抗敌,生死未卜之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闻不问,任其在咸阳城中孤苦无依?!”
蒙武上前一步,气势如山,压得李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我蒙武!是我蒙府上下,將月儿姑娘接回家中,嘘寒问暖!”
“是我夫人,亲手为她缝製衣裳,教她读书写字,將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你李斯做了什么?除了在她身上打上你的烙印,你尽过一天为父的责任吗?!”
老將军的声音,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无情无义之辈!一个只知权术,不知亲情的冷血之人!”
“你也配,称之为『父亲』二字?!”
“你——!”
李斯被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在地。
他指著蒙v武,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蒙武的话太狠了,直接將他那层文人风骨、百官之首的体面外衣,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最不堪的內核。
大殿之上,百官譁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朝堂对峙,惊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爭,而是最激烈的人身攻击和道德审判。
“够了!”
就在此时,王座之上的嬴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喝止。
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李斯和蒙武,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让他们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嬴政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陈风身上。
“陈风。”
他淡淡地开口。
“此事,因你而起。苏月儿,名义上是你的人。蒙武要收她为义女,李斯是她的生父。”
“这桩公案,寡人,交给你来断。”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风身上。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偏袒蒙武,就是彻底得罪权倾朝野的丞相李斯。
偏袒李斯,又会寒了蒙武这位军中元老的心,更显得自己忘恩负义。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快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屡创奇功的少年將军,要如何解这个死结!
然而,陈风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看李斯和蒙武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座之上的嬴政,仿佛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李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商贩。
“丞相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波澜。
“我只想问一句,当初你將月儿卖於我时,开价几何?”
“什么?”
李斯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陈风没有重复。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是黄金百鎰。为了让你这位丞相大人安心,我给了双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隨手扔在了地上。
锦袋散开,一堆璀璨的金饼滚落出来,在殿內的灯火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这里,是黄金千鎰。”
陈风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你的人情。”
“这千鎰黄金,买断你和月儿之间,那所谓的『父女之情』。”
“从此以后,她姓苏,或姓蒙,都与你李斯,再无半分干係。”
“钱货两讫,因果了断。”
他看著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白的李斯,眼神中,终於带上了一丝,属於“魏哲”的,冰冷的,神祇般的警告。
“收下它。然后,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手。”
“不要再让我,因为这些无聊的琐事,浪费时间。”
“否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