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觉得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直到王上在朝堂之上,对你破格封赏,直到他单独召你入章台宫彻夜长谈……”

“直到他看你的眼神,那种混杂著欣赏、猜疑,还有……一丝愧疚的眼神。”

“老夫才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

蒙武看著魏哲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孩子,你姓嬴,对吗?”

“你的名字,不叫陈风,也不叫魏哲。”

“你应该叫……嬴哲。”

轰!

嬴哲。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魏哲的脑海中炸开。

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他不是什么穿越者魏哲,也不是什么孤儿陈风。

他是嬴政的儿子。

是那个歷史上第一位皇帝,与他一生挚爱所生的,唯一的儿子。

那个他恨之入骨,发誓要找到並毁灭一切的父亲,就是嬴政。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权力中心,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结果,那个男人,就在他面前。

他甚至还喝了他的酒,听他倾诉对母亲的思念。

魏哲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与荒诞感交织在一起的,难以抑制的战慄。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暴涨。

蒙武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力袭来,让他胸口发闷,连连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你……”

蒙武骇然地看著魏哲。

他知道这小子的秘密很惊人,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魏哲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淡漠,也不是冰冷。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著黑色火焰的混沌。

“他不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著足以冻结灵魂的怨毒。

“他只是一个,拋弃了我母亲,让她在绝望中死去的……懦夫。”

“我与他,只有血海深仇。”

蒙武被他话语中的恨意所震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偽装。

这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憎恨。

良久,魏哲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才缓缓收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埋藏著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看著一脸惊魂未定的蒙武,缓缓坐下。

“多谢你,义父。”

这一声“义父”,叫得无比真诚。

蒙武愣住了。

“你……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魏哲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你点醒了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找他,却没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谁,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蒙武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有震惊,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他走到魏哲面前,將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孩子,不管你想做什么。”

“从今天起,我蒙武,这条命,陪你玩到底!”

这不是一时衝动。

他收月儿为义女,一方面是喜爱,另一方面,也是为蒙氏家族的未来,下一道注。

如今,这道注,压在了大秦最惊人的一个秘密上。

风险滔天,但回报,也可能是整个天下。

更重要的是,他从魏哲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两个战死沙场的儿子的影子。

那种锐气,那种决绝。

他要护住这个孩子。

就像护住自己最后的希望。

魏哲看著蒙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流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盟友。

“好。”

他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保守著惊天秘密的同盟,就此结成。

“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蒙武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既然王上非请不可,那我们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最大的风险,就是你的身份。”

魏哲点头:“嬴政已经起了疑心,他看我的眼神,不止一次在我眉眼间停留。”

“那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你母亲了。”蒙武嘆道,“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魏哲的脸色沉了下来,“最致命的,是前夜在章台宫,我与他对饮。”

他將酒后嬴政吐露心声,哭诉对“瑶儿”思念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蒙武听得心惊肉跳。

“他……他竟然在你面前,提到了你母亲的名讳?”

“是。”

“那你呢?你当时是什么反应?”蒙武紧张地追问。

“我当时並不知道他就是……”魏哲顿了顿,“我只是顺著他的话说。”

蒙武长舒了一口气,隨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糟了!”

他一拍大腿。

“王上心思何等縝密!他酒醒之后,一定会復盘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吐露心声,就是一场试探!”

“他提你母亲的名字,就是在看你的反应!你当时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被他捕捉到!”

魏哲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时只觉得嬴政是酒后失態,却没想过这背后可能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计。

“现在想来,的確有破绽。”魏哲沉声道,“我恨他入骨,在听到『瑶儿』这个名字时,虽然极力克制,但情绪不可能毫无波动。”

“尤其是,在『忘忧酒』的催化下。”

蒙武的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王上恐怕已经有七八分肯定了。”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一是他没有確凿的证据,二是他对你,或者说对他和瑶儿的这个儿子,还抱有一丝复杂的感情。”

“他既希望你是,又害怕你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棘生。

这场宴席,已经从一场普通的政治秀,变成了一场生死攸关的终极考验。

嬴政若来,必然会带著最后的试探。

而这个试探,很可能就围绕著“瑶儿”这个名字展开。

“宴会上,他若当著眾人的面,再提起你母亲的名讳,你当如何应对?”蒙武焦急地问道。

这是一个死结。

反应过度,是心虚。

毫无反应,是冷血,更不符合一个“孝子”的人设。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魏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没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

第二日,一个消息在咸阳城中传开。

新晋武安君陈风,为感念乡亲收留之恩,赠予村中每户村民上等良田五十亩,黄金五金。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五十亩良田!五金!

对於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这是一笔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泼天財富。

村长老泪纵横,带著全村老少,跪在了魏哲的院子前,砰砰地磕头。

“將军大恩!我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啊!”

“將军仁义!”

“活菩萨!您就是活菩萨!”

村民们朴素的言语里,充满了最真挚的感激与崇敬。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君臣之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被他们看著长大的年轻人,发达了,却没有忘记他们这些穷苦乡亲。

知恩图报。

这是他们心中最高贵的品质。

魏哲没有出去。

他只是隔著窗户,静静地看著院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村民。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在他身旁,蒙武却看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红。

“好小子!好样的!”

他重重地拍著魏哲的肩膀。

“千金买马骨,万金买人心!你这一手,比老夫打十场胜仗都管用!”

“从今天起,这些村民,就是你最忠诚的拥躉!谁敢说你一句不是,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魏哲没有说话。

他赠予財富,並非为了收买人心。

只是为了偿还一份因果。

这个村子,收留了他和月儿,让他们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这份恩情,他必须还。

就在此时,一名蒙家的亲兵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

“启稟上將军,启稟武安君!”

“宫里来人了!”

“王上……接了请柬!”

亲兵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激动。

屋內的空气,却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蒙武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魏哲的目光,投向了咸阳的方向,幽深如海。

他来了。

那场决定生死的赌局,即將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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