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滴水的声音,刘红梅醒过来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她的眼珠子不再像刚睁开时那样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而是开始在屋里到处转悠。

那种转法没有目的,像个刚出生的瞎眼猫崽子,满世界找依靠。

童雪云拿著记录本凑到跟前,挡在刘红梅眼前。

“红梅,瞅瞅我。”

刘红梅的视线从童雪云脸上滑过去,没停,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不认人。”童雪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头看向何耐曹,“她现在的视力可能只有光感,或者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但脑子处理不了这些信息。简单说,她看我们,跟看这屋里的柜子没区別。”

伊万诺夫在旁边盯了半天,冲何耐曹招了下手,指了指外头的走廊。

何耐曹会意,撑著膝盖站起身。

他这一动,原本被刘红梅攥在手里的衣角顺势滑了出去。

何耐曹没当回事,转身往门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刚跨出门槛,病房里猛地传出一声嚎叫。

不是那种扯著嗓子喊的哭,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含糊不清,像受了惊嚇的婴儿,又闷又急。

何耐曹猛地转身,一步跨回病床边,把手按在刘红梅的胳膊上。

嚎叫声戛然而止。

刘红梅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摸到何耐曹的袖子,一把攥住。

五根手指收得极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她嘴里发出“嗯嗯”的动静,眼珠子虽然还是没有焦距,但整个人明显安稳下来了。

伊万诺夫眼睛一亮,嘰里咕嚕说了一串俄语。

翻译赶紧开口:“教授说,再试一次。阿曹,你再出去。”

何耐曹看了看被攥紧的袖子,一点点掰开刘红梅的手指。

刘红梅的手指很僵硬,那力道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个昏迷了这么多天的人。

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上来。

何耐曹费了点劲才把手抽出来,然后再次转身往外走,这次走得慢了些。

刚走到门口。

嚎叫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尖锐,透著慌乱。

何耐曹立刻折返回来,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声音瞬间消失。

刘红梅再次攥住他的衣角,“嗯嗯”了两声。

伊万诺夫又说了几句。

翻译转述:“教授让换个人试试。阿曹,你出去,让这位她安抚。”

如姐赶紧上前:“我来我来。”

何耐曹第三次掰开刘红梅的手,大步走出病房。

嚎叫声准时响起。

如姐一把抱住刘红梅的肩膀,轻轻拍打后背:“大妹子別怕。”

没用。

刘红梅根本不理会如姐的安抚,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身体甚至开始在被窝里扭动挣扎。

何耐曹站在走廊里,听著里头的动静,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没进门,而是隔著门板喊了一声:“红梅,別闹。”

声音传进病房。

刘红梅的挣扎瞬间停住,嚎叫声也弱了下去,变成了一阵阵急促的喘息。

伊万诺夫走回病床边,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转头看向翻译。

翻译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激动:“教授说,测试结果很明確。病人的大脑在最严重受损的情况下,保留了一个最安全信號。”

童雪云在旁边接话:“就是条件性依赖,她现在不认识任何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在她的认知里,阿曹的声音和气味,就是她的安全区域。”

“啥叫条件性依赖啊?听著怪玄乎的。”如姐听得云里雾里。

“家养的小狗幼崽认窝,也认主人的味儿。你把崽子挪个地方,或者换个人去碰,狗妈妈就急眼。红梅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她脑子里的记忆全空了,但本能还在。阿曹这几天天天在她耳边说话,给她擦身子,她的大脑把阿曹的声音和气味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童雪云打了个比方。

翻译点头:“对,教授就是这个意思。离开这个区域她就恐惧,回到这个区域她就安静。她现在不是把阿曹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了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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