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宅前。
负责抄家的锦衣卫千户孙虎看到高拱大步走来,立即命刚进门的锦衣卫退了出来。
此次抄家,隆庆皇帝下达了一道糊涂口諭。
既未言明將抄家財物充入內库还是国库,也未言明是由户部监管造册还是东厂监管造册。
用意很明显。
先將抄家財物运到內廷,之后即便有文官质疑反对,此事的性质也是东厂与锦衣卫依照內廷惯例做事。
有过失,也是东厂与锦衣卫承担。
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
至於送进內廷的財物,自然就很难再送出去了。
放在嘉靖朝,孙虎根本不会將户部官放在眼里,更不惧內阁阁臣。
但如今,得罪了高拱,第二天没准儿就会被砸了饭碗。
因为隆庆皇帝为了省事,將锦衣卫中高层官员的提名权全部交给了高拱,高拱提名之人,隆庆皇帝只会点头。
目前,锦衣卫们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按兵不动,静待新旨意。
……
很快,高拱来到徐宅门前。
他面色严肃地环顾四周,周围眾人皆低头拱手。
在高拱得知抄家锦衣卫与户部官吏在徐宅前发生矛盾时,就猜到了缘由,故而迅速赶来。
他看向冯保。
“冯公公,这是何意?抄家不让户部监管造册,你是打算將財物都搬到司礼监?”
冯保上前走出一步。
“孟冲贩卖宫女案乃內廷私案,非三法司审理之公案,依內廷惯例,锦衣卫抄家,东厂监管造册即可,內阁六部皆无权干涉,高阁老若有异议,可上奏请示陛下!”
这是冯保早就找好的理由。
“哼!”
高拱冷哼一声。
“內廷惯例?请示陛下?说出此话者,不是蠢就是坏!”高拱骤然提高声音。
顾衍忍不住想要发笑。
不愧是他眼里的白磷阁老,一开口,便是当著冯保的面儿骂冯保。
高拱接著道:“京师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因九边军费常年超支,地方田赋经常拖欠,导致国库空虚。”
“前些日子,户、工二部拖欠商人款项,还是陛下以內帑钱財支付,此次抄家,財物折银至少有大几十万两,银钱自然是要补充国用,此乃朝廷典制,更是国库所需!”
“陛下日理万机,少交待了一句,你便想走偏门,下面的锦衣卫不知告知户部协同,你冯保还不知道?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应让户部监管造册,之后將一应钱粮送往国库!”
“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像往常一样悄悄將抄家钱財带入內廷,就是大功一件?你以为司礼监依旧能过手留油,大赚一笔?陛下仁慈,不与你们一般见识,但我高拱眼里容不得沙子!”
“此外,你张口就言孟冲贩卖宫女案是內廷私案,但此案是谁发现的?是谁侦破的?”
高拱看了一眼顾衍,看了一眼北城兵马司的眾人。
“没有顾御史,没有北城兵马司,东厂能发现孟冲贩卖宫女?你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你侦查情报有过失,陛下不追究也就罢了,你竟还打起这笔財物的主意,你如此做,不是为君分忧,而是为君添堵,是引发陛下与百官对立,你是不忠、不职、行为恶劣,其心可诛!”
……
高拱本就厌恶冯保。
这次抓到机会,直接將冯保骂得抬不起头来。
冯保屡次张嘴,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此刻的顾衍,心里舒坦得如同六月天喝了一大碗冰镇莲子汤。
高拱看似蛮横霸道,其实话语里全是技巧。
他先將隆庆皇帝捧得高高的,然后再將屎盆子全扣在冯保脑袋上。
周围站著的眾人,心里也都如明镜一般。
无隆庆皇帝授意,冯保不敢这样抄家,但隆庆皇帝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意思,冯保也不敢称是奉圣意抄家且要將財物全搬回內廷。
此刻的冯保,完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只能扛著这个屎盆子,且回宫匯稟后,大概率还会因执行不利,被隆庆皇帝骂。
此事本就该悄悄干。
他没想到户部早有预料且如此强硬,更没想到高拱会亲自来为这些人撑场面。
冯保想了想,不打算与高拱在街头辩论。
他也辩不过高拱。
“高阁老,可能是咱家领悟错了圣意,待咱家回宫向陛下稟报,再依圣意执行此事!”冯保扭脸就要离开。
“慢著!”不远处传来户部尚书刘体乾的声音。
“冯公公,刚才东厂如此欺辱我户部的官吏,你一句领悟错了圣意就想结束,是否草率了一些,至少要向我户部的官吏说声抱歉吧!”
当下的朝堂格局是:高拱说了算,冯保靠边站。
刘体乾趁著高拱在,准备杀一杀东厂的锐气,为户部找回面子。
刚才冯保令东厂番役结成人墙推搡他们,过於下作,若户部就任由此事过去了,以后会被欺负得更严重。
冯保面带不悦。
“都是为陛下办事,何谈欺辱?户部官吏有受伤的吗?”
冯保此话带著一点儿挑衅。
意为东厂没有打伤户部官吏,已算是户部的幸运了。
刘体乾一愣,缓了缓后,將刚才那名被东厂番役扇了耳光的北城兵马司弓兵拉到冯保面前。
“我户部官吏未曾受伤,乃是因顾御史令北城兵马司的弓兵们护著呢,你看东厂將这位小兄弟打的!”刘体乾指著此名弓兵脸上即將消失的巴掌红印说道。
他再晚说一会儿,这道巴掌印大概率就完全消失了。
这时,高拱突然看到顾衍的袖口处和手背有血跡。
他面带诧异,大步走到顾衍面前,指著顾衍袖口的血跡,问道:“长庚,你与东厂番役起衝突了?”
顾衍望了一眼带血的手背,拱手道:“有劳阁老关心,刚才东厂番役殴打下官的属下,下官忍不住就出手了!”
听到此话,高拱扭脸看向冯保。
“冯公公,你们东厂也太囂张跋扈了吧,连御史官都敢打,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高拱瞪著双眼,非常愤怒。
冯保一脸鬱闷,解释道:“高阁老,是顾御史打了东厂番役,番役並未打顾御史!”
“那就是互殴了,互殴也不行!一名番役有何资格敢对当朝御史动手,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惯!今日你若不將此人送到都察院,老夫定弹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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