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顾衍感觉大概率是赵贞吉教的,后者入仕多年,积累了诸多无赖式的官场辩论经验。
这时。
美髯公张居正將他那近乎至腹的柔顺长须瀟洒一捋,大步走出。
他看向叶梦熊三人。
“何为军事示弱?畏虏避战、纳赂苟安,方为示弱,如今我们握俺答之孙,无求於虏,可和可战!”
“何为纵容叛贼?赵全诸贼,久居板升(明之丰州滩、古之敕勒川),我朝大军数十年而不能入,如今令北虏自缚元凶,实为以虏制奸,事半功倍,乃上智除奸也!”
“何为陷入被动?和与战,权皆在我大明,若北虏不同意我们的条件,那便继续僵持,虚名不值一钱轻,唤得呶呶百谤生,朝廷主动上前走一步,是计之长远。当下的朝廷是务实的朝廷,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朝廷,发言时莫为虚名而不察实利!”
张居正平常话不多,但一开口,便是字字千钧。
或许是他近日给东宫太子朱翊钧上课较多,说话的语气儼然如老师教训学生一般。
他环顾四周,將目光再次放在三名御史身上。
“你们建议斩杀把汉那吉,杀掉之后呢?”张居正反问道。
御史饶仁侃挺起胸膛,道:“杀掉之后,北虏必惧我们,必不敢生事,万一他们敢生战,我们正面相迎即可!”
听到此话,张居正走到他的面前,面色严肃。
“看来你没有好好读顾御史的《安攘策》,我们不是不能打,不是惧战,而是没必要引战,战事一起,没有贏家,巨大的军费从哪里筹措?战死沙场士兵的家人如何抚恤?地方州府若出现內乱或天灾,又该如何处理?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
张居正骤然放大了声音。
“告诉我,此时引战,於国何益哉?”张居正再次质问道。
三人顿时语塞,无言以对,感觉张居正似乎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说不出益处,只是觉得杀了把汉那吉,能换来蛮夷一句“大明厉害啊!”
张居正环顾四周,问道:“其他同僚可还有异议?”
顿时,下面鸦雀无声。
以虏换贼,確实是一道恰逢时机的良策。
赵全等人已逃离到板升多年,大明要有能力抓到他们,早就抓到了。
官员们对这个策略,其实是拿不出什么强硬有力的理由反驳的。
约数息后,无人站出提异议,站出来的三大御史也都灰溜溜归队。
高拱高声道:“接下来,进入下一个议题,论与俺答进行“封、贡、市、赏”的可行性,可有异议者?”
唰!唰!唰!
唰!唰!唰!
眨眼间,皇极殿內,近乎七成的官员都站了出来。
这番举动,將上面坐著的隆庆皇帝都嚇了一跳。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反对。
此刻,四大阁老,九卿都未曾表態,还有一部分官员可能处於中立状態。
高拱微微皱眉,接下来要想施行和议之策,至少要说服一半的反对者。
“一个一个说明缘由!”高拱说道。
接下来,便到了廷议中的各抒己见环节。
有官员反对封俺答汗为顺义王,认为封其为左都督(正一品)即可,封王显得过於重视他。
有官员认为封贡制度只能用於恭顺的藩属,俺答乃大明死敌,贸然封贡,动摇国本。
有官员反对互市,认为互市之后更利於俺答部落以及俺答周边诸部落抢掠。
还有官员认为绝对不可给予俺答抚赏银,若每年支付抚商银十万两,外加回赐,將会加剧国库空虚,且易使得蒙古人得寸进尺,索要无度。
还有官员认为互市一开,矛盾將会天天发生,蒙古各族有可能会以各种理由寻衅滋事,引发新的边患。
还有勛贵与武將认为此举將会削弱边军地位,时间一长,再有战事,大明边兵將很难敌得过蒙古骑兵。
还有官员对和议的条例层层加码,提出的条件让顾衍听著就头疼,俺答汗若答应,那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
反对者说完后,支持和议的官员也开始讲述自己的核心观点。
像刚任吏部右侍郎、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上月回京的都察院僉都御史李棠、定国公徐文璧等都支持这道和议文书。
待主张议和者与反对议和者都讲完后,正式进入辩论阶段。
皇极殿渐渐如菜市场一般,变得热闹起来。
此刻,才算得上廷议的开始。
廷议,必须要先议,让官员们將心中想法全部倾诉出来,待议明白了,就清楚要站在哪个队伍中了。
官员们议完,会再次站队表態,然后四大阁臣陆续表態,隆庆皇帝敲定结果。
这一刻。
三五名官员聚在一起,都在分析利弊,试图说服与自己意见相左者。
当然,也有旁听者,一言不发地听著,思索著是支持和议还是反对和议,还是保持中立。
顾衍也与一旁的科官討论起来,有一人只能接受“封而不市”,顾衍便开始向他讲述互市的好处。
在此状態下,大多数官员其实都是真心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的。
只是认知不同,没有好坏之分。
李春芳、高拱、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臣都未曾下场辩论,他们都认真思索著稍后官员表態后,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半个时辰后,顾衍旁听了数名反对议和的御史话语后,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篤定赵贞吉又使阴招了!
有几名御史夸大其词,不断向同僚宣扬和议后的隱患以及对支持者带来的伤害,其目的儼然就是令支持和议者退却。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极殿的討论声逐渐停了下来。
主持人高拱见辩论的时间差不多了,当即走到大殿中间,高声道:“辩论结束,开始表態。”
“反对和议之策者站在西侧,赞成和议之策者站在东侧,保持中立者站在中间上侧,部分赞成者站在中间下侧。
高拱话落之后,官员们纷纷站队,一旁的鸿臚寺当值官开始清点人数。
顾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站到了东侧。
而此刻,赵贞吉將胸膛挺得高高的,正视前方,脸上带著淡淡笑意,似乎他屁股上的小尾巴骨儿已经触碰到了內阁首辅那张大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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