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征掛断电话,將屏幕倒扣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是一片沉鬱的、凝著风暴前气息的暗。

聂良平那句“那个女人,动一动应该没什么问题”,像一枚钝钉,钉在他心口最脆弱的那块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一会,打下了一行字: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接送我了。全天候,暗中保护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南舟,你知道的。”

发送。

对方几乎秒回:

“收到。程总放心。”

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司机老陈,退伍前在某支不对外公开番號的部队服役八年。退役后没有选择进体制,而是凭著过硬的身体素质和沉默寡言的性格,被他偶然结识、辗转挖来。

程征从不对外宣扬这件事。保鏢也好,司机也罢,在商场上,这些底牌越少人知道,就越有效。

他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动用这张牌。

——为了保护一个人。

忽然想起去年在纽约,暴乱突发的街头,他拉著南舟的手在人群中狂奔。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

而今她要独自走向漩涡中心。他能做的,竟只有远远地、沉默地,为她守著后方。

原来坐到他这个位置,依然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

城市的另一端,启航传媒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说,“程征,你特么真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疯狂,他见识了。

天才,程征以为他说的是那盘引爆全网的照片。

不。

他说的是——找上易启航。

这个决定,真的很天才。

如果程征是那个举著火把走在前面、不避锋芒的將领,那么易启航,就是那个永远藏身在暗处、为火把持续添油的人。

他太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台前,需要多少不为人知的幕后支撑。

而此刻,他即將要做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幕后”,也更见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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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启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这间办公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立著一组与墙面同色的通顶储物柜,哑光灰的表层,简洁的隱形拉手,任谁看都以为是存放文件的普通柜子。

他伸出手,將拇指按在柜门边缘一块毫无標识的感应区。

“嘀——”

柜门缓缓弹开一道缝隙。

易启航拉开门,灯自动亮起。

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夹层空间,像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精密仪器舱,在漫长的沉睡后,第一次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三台塔式伺服器並排静立,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著幽蓝的光。墙面的金属置物架上,整整齐齐码著两百多部二手手机——从iphone 8到iphone 13,从当年被称作“刷屏利器”的系列,到几部如今已绝版的老款国產机。

每部手机都贴著编號標籤,连接著统一的充电底座,屏幕全部熄灭,像一支支等待被唤醒的沉默军团。

角落里,还有四台被防尘罩细心遮盖的旧电脑主机。易启航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台的防尘罩,指尖拂过机箱上沿薄薄的积灰。

当年,自媒体方兴未艾,传统地產媒体开始感受到第一波寒潮。他將自己积攒的百万存款,加上向朋友东拼西凑的二十万,几乎全部砸进了这间小屋。

伺服器是自己组装的,手机是一部部从閒鱼上淘来的。

那时候刘熙还是个愣头青,一边贴板子一边问:“航哥,咱做这个干啥?咱不是做內容吗?”

易启航没有回答。

他没法告诉这个年轻人,要做舆论场的无冕之王,不让自己的內容被流量和资本的算法吞噬,就必须自己造一个可以与之抗衡的声场。

这些设备,这些被他亲手一个个养起来、从未真正投入实战的帐號,就是他的答案。

可惜,2020年之后,房地產行业进入漫长的调整期,开发商营销预算一砍再砍,愿意花大价钱,做病毒传播、爆裂效果的甲方越来越少。

他们开始了集体自嗨。

他这套系统没了用武之地。

直到此刻,易启航从置物架上拿起一部iphone 11,按下侧边键。

——他定期给这些设备充电,从不敢让它们彻底断电。

屏幕亮起,他熟练地解锁,点开知乎app。

登录。

帐號id:@江城子1990。

一个没有认证、没有个人简介、没有发过任何专栏文章的老號。

八年了,他做了一件事:在数十个话题下,攒了两万三千多个赞。

养號。

舆论战场的胜负,从来不只在明处。那些真正能够影响风向的评论、能够精准破局的提问,从来不是临时註册的小號能完成的。

它们需要“身份”。需要一份看似偶然、实则精心编织的帐號履歷。

@江城子1990,是一个在地產行业摸爬滚打十年的中年设计师。他关注城市更新、旧改政策、建筑美学,偶尔抱怨甲方不懂设计,偶尔分享工地见闻。他温和、专业,从不偏激,发言频率不高,但每条评论都言之有物。

这八年里,易启航用这个帐號,为十几个从未谋面的网友解答过问题。他甚至为这个虚擬身份虚构过一个妻子、一个即將上小学的女儿——细节如此丰满,连他自己有时都会恍惚,这个叫“江城子”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在某座城市里,过著他未曾选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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