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凤仙郡。
女仙拦住郡侯,说道:“你可知开仓放粮之后,天庭若仍不降雨,你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郡侯脚步一顿。
女仙继续道:“本座奉瑶池王母之命,来救你凤仙郡。
王母有一秘法,可解此劫。
只需在城外设万人祭坛,以三牲祭天,再由郡侯亲自献上九十九颗童男童女之心,天庭必降甘霖。”
“什么?”
猪八戒跳起来,说道:“又是童男童女?!你们瑶池就这点招数?”
女仙不理他,只盯著郡侯:“这是最快的方法。
郡侯,你若心软,你那三千石粮食够吃几天?
等粮尽,你全家还是要死。
不如当机立断,救一城百姓,也救你自己。”
郡侯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向玄奘,眼中满是挣扎。
玄奘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公心令牌,轻轻放在掌心。
白毛鼠已经离开,令牌从新回到他手中。
令牌无光无华,只是静静躺著。
郡侯盯著那令牌,忽然问:“圣僧,这是什么?”
“是一位故人留下的。”
玄奘轻声道:“他生前说过,规矩不是用来交易的。
用別人的命,换自己的活,那不是规矩,是强盗。”
女仙露出冷笑,说道:“可若不用这法子,全城都得死!
玄奘,你念你的经,修你的佛,可你救得了这一城人吗?”
玄奘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著郡侯。
“施主,你方才说,你不敢认罪,是因为怕连累儿子。
现在瑶池给你一条路,用別人的儿子换你儿子的命。
你选哪个?”
郡侯闻言,嘴唇颤抖。
他看著玄奘掌心的令牌,看著令牌上那两个朴素的字。
公心。
什么是公心?
是让所有人的儿子都有活路,还是只保自己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儿子踢翻供桌时,他在旁边看著,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恨。
他也怨。
他也想质问玉帝:为什么我夫人要死?
那一刻,他不是郡侯,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一个愤怒的父亲。
他和儿子,没有区別。
“圣僧。”
郡侯声音沙哑,问道:“我该怎么做?”
玄奘收起令牌,轻声道:
“去开仓,放粮。”
“救一个是一个,救一天是一天。”
“至於天庭降不降雨——”
他抬头看天,目光平静:
“那是玉帝的事。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
第二天一早,郡侯下令:开仓放粮。
全城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府库。郡侯亲自站在粮仓门口,一瓢一瓢分粮。
有百姓跪地哭喊:“郡侯大人!您终於开仓了!”
郡侯低著头,不敢看他们。
他身边站著他的小儿子——那个当年踢翻供桌的少年,如今已十七岁。他脸色苍白,嘴唇紧咬,一言不发地帮著父亲分粮。
他知道了。
知道这场旱灾,因他而起。
知道这三年饿死的人,有他一份罪。
孙悟空化身蹲在房顶,看著这一幕,忽然说:“师父,您说玉帝那三事,现在破了没有?”
玄奘摇头:“三事在天庭,不在人间。”
“那这粮不是白分了?”
“不是白分。”
玄奘轻声道:“分粮不是为了给玉帝看,是为了让百姓活。”
他看向远方,喃喃自语:
“规矩若只是让人敬畏天威,那和妖法何异?
真正的规矩,该让人敬畏的是自己的心。”
开仓持续了三天。
三千石粮食,分出去两千八百石。
郡侯府中,只留下两百石,够一家老小吃三个月。
第三天夜里,郡侯跪在院中,面向天庭方向,重重叩首。
他没有求雨,没有求饶,只是说了一句话:
“玉帝,罪臣上官氏,今日认罪。”
“罪臣教子无方,褻瀆天威。”
“罪臣心存私念,存粮不济。”
“这三年饿死的百姓,罪臣愿以余生赎之。”
“玉帝若要罚,罚臣一人。
我儿当年年幼无知,他的罪,臣替他担。”
他叩首,血流满面。
儿子跪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看著水镜中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一旁太白金星小心翼翼道:“陛下,那凤仙郡侯,倒是真心悔过了。只是这三事……”
玉帝看向那三事:
米山旁,那只鸡仍在啄米,但每啄一下,米山就塌一块。
不是因为鸡啄得快,是因为下方有无数愿力在消融米粒。
面山旁,那条狗仍在舔面,但面山也在自行崩塌,因为山下有无数百姓的感激,在蒸发麵山。
金锁悬在半空,锁下燃著一盏灯。
灯焰摇曳,金锁已出现裂纹,因为锁链上缠著郡侯磕破额头流下的血,那血里,有认罪的真诚,有赎罪的决心。
“太白。”
玉帝忽然问道:“你说,这三事是朕设的,还是他们自己设的?”
太白金星一愣。
玉帝轻嘆一声:“朕设这三事时,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可他们若始终不认罪,这三事便永远不会破。
如今他们认了,这三事便破了。”
“可陛下,鸡还没啄完米,狗还没舔完面……”
“长庚啊~。”
玉帝微微一笑,说道:“那米山面山,本就是人心中的私念堆积而成。
他们认罪的那一刻,私念就消了,山自然就塌了。
至於这金锁……”
他抬手一指,金锁应声而断。
“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朕。”
话音落,凤仙郡上空,乌云密布。
三年来的第一场雨,倾盆而下。
雨落时,
全城百姓都疯了似的衝出门,跪在雨中仰天大笑,任由雨水冲刷乾裂了三年的脸颊。
郡侯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儿子忽然跪在他面前,重重磕头,说道:“爹!是孩儿害了您,害了全城百姓!
孩儿该死!”
郡侯一把拉起他,抱在怀里。
“活著,好好活著。”
他哽咽道:“从今往后,你替那些饿死的人活,替那些没吃到粮的人活。
记住他们,记住今日这场雨。”
远处,
瑶池使者站在雨中,面纱湿透,遮不住她阴沉的脸色。
她看著这一幕,冷冷道:“玄奘,你贏了这一次。
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
她化作白光遁去。
玄奘没有看她。
他只是双手合十,仰面接住雨水,轻声诵经。
孙悟空化身收起金箍棒,忽然问:“玄奘,你说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奘想了想,答非所问:
“他不是坏人。
但他也不是圣人。”
“他是规矩的守护者。
可他守护的规矩,有时也会伤人。”
“所以,规矩才需要生长,需要被检验,需要有人去问一声。
这规矩,合理吗?”
孙悟空化身闻言,挠挠头:“你这是在说陈江那小子的话?”
玄奘微微一笑:“他的话,也是道理。”
猪八戒凑过来:“师父,雨停了咱们还走吗?”
“走。”
玄奘看向西方,说道:“还有很远的路。”
无尽魔渊,无天宫。
紧那罗放下手中的笔。
他面前摊著一捲纸,纸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不是魔功秘法,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宣言——只是一个故事。
一个叫阿羞的女子,活过,爱过,死过。
他把她的故事写了下来。
写她幼时被卖入青楼的绝望,写她遇见菩萨时的希望,写她脱下佛衣时的决绝,写她最后那句:菩萨,谢谢你听我说话。
他写了三天三夜。
写到最后一页时,窗外隱约有雨声传来。
不是魔渊的雨,是他用法力凝成的水镜里,凤仙郡正在下的那场雨。
他看著镜中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那个抱著儿子痛哭的郡侯,那个站在雨中诵经的和尚。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为阿羞求一场雨……
他把墨跡吹乾,將那一捲纸轻轻放在案头。
“阿羞。”
他低声说,道:“你的故事,有人会记住的。”
窗外,魔渊深处,隱约有风吹过。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
归墟,三年之约,还剩两年零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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