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仙拦住郡侯,说道:“你可知开仓放粮之后,天庭若仍不降雨,你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郡侯脚步一顿。

女仙继续道:“本座奉瑶池王母之命,来救你凤仙郡。

王母有一秘法,可解此劫。

只需在城外设万人祭坛,以三牲祭天,再由郡侯亲自献上九十九颗童男童女之心,天庭必降甘霖。”

“什么?”

猪八戒跳起来,说道:“又是童男童女?!你们瑶池就这点招数?”

女仙不理他,只盯著郡侯:“这是最快的方法。

郡侯,你若心软,你那三千石粮食够吃几天?

等粮尽,你全家还是要死。

不如当机立断,救一城百姓,也救你自己。”

郡侯脸色青白交加。

他看向玄奘,眼中满是挣扎。

玄奘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公心令牌,轻轻放在掌心。

白毛鼠已经离开,令牌从新回到他手中。

令牌无光无华,只是静静躺著。

郡侯盯著那令牌,忽然问:“圣僧,这是什么?”

“是一位故人留下的。”

玄奘轻声道:“他生前说过,规矩不是用来交易的。

用別人的命,换自己的活,那不是规矩,是强盗。”

女仙露出冷笑,说道:“可若不用这法子,全城都得死!

玄奘,你念你的经,修你的佛,可你救得了这一城人吗?”

玄奘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著郡侯。

“施主,你方才说,你不敢认罪,是因为怕连累儿子。

现在瑶池给你一条路,用別人的儿子换你儿子的命。

你选哪个?”

郡侯闻言,嘴唇颤抖。

他看著玄奘掌心的令牌,看著令牌上那两个朴素的字。

公心。

什么是公心?

是让所有人的儿子都有活路,还是只保自己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儿子踢翻供桌时,他在旁边看著,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恨。

他也怨。

他也想质问玉帝:为什么我夫人要死?

那一刻,他不是郡侯,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一个愤怒的父亲。

他和儿子,没有区別。

“圣僧。”

郡侯声音沙哑,问道:“我该怎么做?”

玄奘收起令牌,轻声道:

“去开仓,放粮。”

“救一个是一个,救一天是一天。”

“至於天庭降不降雨——”

他抬头看天,目光平静:

“那是玉帝的事。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

第二天一早,郡侯下令:开仓放粮。

全城百姓扶老携幼,涌向府库。郡侯亲自站在粮仓门口,一瓢一瓢分粮。

有百姓跪地哭喊:“郡侯大人!您终於开仓了!”

郡侯低著头,不敢看他们。

他身边站著他的小儿子——那个当年踢翻供桌的少年,如今已十七岁。他脸色苍白,嘴唇紧咬,一言不发地帮著父亲分粮。

他知道了。

知道这场旱灾,因他而起。

知道这三年饿死的人,有他一份罪。

孙悟空化身蹲在房顶,看著这一幕,忽然说:“师父,您说玉帝那三事,现在破了没有?”

玄奘摇头:“三事在天庭,不在人间。”

“那这粮不是白分了?”

“不是白分。”

玄奘轻声道:“分粮不是为了给玉帝看,是为了让百姓活。”

他看向远方,喃喃自语:

“规矩若只是让人敬畏天威,那和妖法何异?

真正的规矩,该让人敬畏的是自己的心。”

开仓持续了三天。

三千石粮食,分出去两千八百石。

郡侯府中,只留下两百石,够一家老小吃三个月。

第三天夜里,郡侯跪在院中,面向天庭方向,重重叩首。

他没有求雨,没有求饶,只是说了一句话:

“玉帝,罪臣上官氏,今日认罪。”

“罪臣教子无方,褻瀆天威。”

“罪臣心存私念,存粮不济。”

“这三年饿死的百姓,罪臣愿以余生赎之。”

“玉帝若要罚,罚臣一人。

我儿当年年幼无知,他的罪,臣替他担。”

他叩首,血流满面。

儿子跪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看著水镜中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一旁太白金星小心翼翼道:“陛下,那凤仙郡侯,倒是真心悔过了。只是这三事……”

玉帝看向那三事:

米山旁,那只鸡仍在啄米,但每啄一下,米山就塌一块。

不是因为鸡啄得快,是因为下方有无数愿力在消融米粒。

面山旁,那条狗仍在舔面,但面山也在自行崩塌,因为山下有无数百姓的感激,在蒸发麵山。

金锁悬在半空,锁下燃著一盏灯。

灯焰摇曳,金锁已出现裂纹,因为锁链上缠著郡侯磕破额头流下的血,那血里,有认罪的真诚,有赎罪的决心。

“太白。”

玉帝忽然问道:“你说,这三事是朕设的,还是他们自己设的?”

太白金星一愣。

玉帝轻嘆一声:“朕设这三事时,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可他们若始终不认罪,这三事便永远不会破。

如今他们认了,这三事便破了。”

“可陛下,鸡还没啄完米,狗还没舔完面……”

“长庚啊~。”

玉帝微微一笑,说道:“那米山面山,本就是人心中的私念堆积而成。

他们认罪的那一刻,私念就消了,山自然就塌了。

至於这金锁……”

他抬手一指,金锁应声而断。

“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朕。”

话音落,凤仙郡上空,乌云密布。

三年来的第一场雨,倾盆而下。

雨落时,

全城百姓都疯了似的衝出门,跪在雨中仰天大笑,任由雨水冲刷乾裂了三年的脸颊。

郡侯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的儿子忽然跪在他面前,重重磕头,说道:“爹!是孩儿害了您,害了全城百姓!

孩儿该死!”

郡侯一把拉起他,抱在怀里。

“活著,好好活著。”

他哽咽道:“从今往后,你替那些饿死的人活,替那些没吃到粮的人活。

记住他们,记住今日这场雨。”

远处,

瑶池使者站在雨中,面纱湿透,遮不住她阴沉的脸色。

她看著这一幕,冷冷道:“玄奘,你贏了这一次。

下次,你不会这么好运。”

她化作白光遁去。

玄奘没有看她。

他只是双手合十,仰面接住雨水,轻声诵经。

孙悟空化身收起金箍棒,忽然问:“玄奘,你说玉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奘想了想,答非所问:

“他不是坏人。

但他也不是圣人。”

“他是规矩的守护者。

可他守护的规矩,有时也会伤人。”

“所以,规矩才需要生长,需要被检验,需要有人去问一声。

这规矩,合理吗?”

孙悟空化身闻言,挠挠头:“你这是在说陈江那小子的话?”

玄奘微微一笑:“他的话,也是道理。”

猪八戒凑过来:“师父,雨停了咱们还走吗?”

“走。”

玄奘看向西方,说道:“还有很远的路。”

无尽魔渊,无天宫。

紧那罗放下手中的笔。

他面前摊著一捲纸,纸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不是魔功秘法,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宣言——只是一个故事。

一个叫阿羞的女子,活过,爱过,死过。

他把她的故事写了下来。

写她幼时被卖入青楼的绝望,写她遇见菩萨时的希望,写她脱下佛衣时的决绝,写她最后那句:菩萨,谢谢你听我说话。

他写了三天三夜。

写到最后一页时,窗外隱约有雨声传来。

不是魔渊的雨,是他用法力凝成的水镜里,凤仙郡正在下的那场雨。

他看著镜中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那个抱著儿子痛哭的郡侯,那个站在雨中诵经的和尚。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为阿羞求一场雨……

他把墨跡吹乾,將那一捲纸轻轻放在案头。

“阿羞。”

他低声说,道:“你的故事,有人会记住的。”

窗外,魔渊深处,隱约有风吹过。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

归墟,三年之约,还剩两年零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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