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上海西郊静安区铜仁路尽头那条被法国梧桐遮蔽的弄堂深处亮著灯。

这栋占地两亩的三层石库门老洋房是民国时期宋家第一代家主花重金从洋行买办手里盘下来的。

铸铁柵栏连著红砖外墙与百年铜钉大门圈起院子里那两棵粗壮的广玉兰。

三楼宴客厅的水晶吊灯全部拧亮从街面上看过去透著暖意。

六十三岁的宋家现任家主宋德昌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羊绒开衫搭配洗得发白的蓝色府绸衬衣並將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花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面前那张紫檀长餐桌上摆著八道精致的本帮菜。

红烧蹄髈冒著油花而清蒸鰣鱼的盘底还垫著猪网油。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蹄髈皮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坐在客座上的沈知远没有动筷子。

他面前的酒杯里倒著小半杯茅台。

杯壁上掛著细密的酒腿彰显著绝佳的年份。

他用手指转著杯底並將目光从酒面上掠过落在桌面那份盖了红章的股权协议上。

“宋老。”

沈知远转动著酒杯开口。

“三千万美金打进您棉纺厂的对公帐户足够您把德国工具机赎回来再把这季度拖欠的工人工资全发下去。”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条件我之前说得很清楚就是浦东那三个地下仓储基地的永久使用权加上虹口两个码头的夜间作业时段。”

宋德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去嘴角的油渍。

“沈先生你这条件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沈知远扯动唇角露出演练过无数次的社交笑容。

“宋老说笑了。”

他將酒杯搁回原处。

“明天早上工商和税务联合进场查封帐目那才叫明抢而我这个叫雪中送炭。”

宋德昌的眼皮重重跳动。

他知道棉纺厂的处境。

海外尾款被截断导致港股壳公司暴跌连带著阴阳帐本都被人捅到了税务局。

几千个下岗职工堵在厂门口要钱惊动了区里的领导连打三次电话催他想办法。

他一辈子精打细算从没想过会在退休后被人掐住脖子。

“你们美国人做生意吃相太难看了。”

沈知远端起酒杯抿进一口白酒。

“吃相难看总好过吃不上饭。”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宋老我给您留了面子没让人上门来谈。”

宋德昌沉默了五秒。

他伸出手去拿桌面上的钢笔。

整栋老宅的地板在这一秒传来剧烈的震动。

那种震动从脚底板往上窜夹杂著闷响与金属撕裂以及砖石碎裂混在一起的巨大杂音。

宋德昌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盘子边上。

沈知远的酒杯里泛起细密的涟漪。

管家从楼梯口衝上来时脸色煞白且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老爷大门被人撞开了!”

他的声音被楼下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掩盖。

宋德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的广玉兰被撞断了一棵。

那扇传了三代人的百年铜钉大门连同两根门柱已经彻底粉碎。

出现在原位置的是一辆东风重型卡车的车头。

保险槓嵌进了门厅的砖墙里任由引擎轰鸣並从散热格柵冒著白烟。

卡车后面跟著三辆黑色gl8。

赵龙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冲身后招了招手。

二十个穿黑色短夹克的七杀堂弟兄鱼贯而出並在院子里散开两人一组控制了所有出口。

宋家的保安队长带著八个持棍保鏢从侧门衝出来却在看清院子里的阵仗时把脚步全钉在了原地。

迈巴赫从卡车撞开的豁口里驶入院內並缓缓停在门厅台阶前。

李响下车拉开后车门。

王振华右脚踩上台阶的石板。

他换了一袭黑色长款风衣搭配白色高领毛衣衬托出锋利的下頜线。

风衣没系扣子任由夜风灌进去向后掀起露出腰间皮质枪套里那把黑星的握把。

他向车厢內伸出右手。

宋欣把手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上。

今晚的宋欣经过柳川英子的打扮换上了一条酒红色的缎面长裙。

领口收到锁骨下方三寸处露出一截细而有力的颈线。

头髮全部拢到脑后盘成一个低髻。

她耳垂上戴著母亲林惠遗留的那对老式珍珠耳坠。

这是十六年来她第一次把锁在保险柜最深处的东西戴出来。

她的手搭在王振华的掌心里透著冰冷却没有发抖。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穿过残破的门厅沿著楠木楼梯往三楼走。

李响跟在后面用右手一直按著战刃的刀柄。

楼梯口站著的两个保鏢看到王振华走上来便伸手去拦。

李响偏头扫视过去。

两个保鏢的手停在半空里慢慢放下来贴著墙壁退到两边。

宴客厅的红木门被直接推开。

宋德昌已经从窗边转回来站在主位的椅子后面用双手撑著椅背。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沈知远依然坐著没动。

他把酒杯放下了將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向门口。

王振华牵著宋欣走进来。

宋欣在进门时看到了那张紫檀长餐桌。

她停了半秒。

四岁到十六岁的每一顿晚饭都在这张桌子上进行。

母亲坐她左边而父亲坐主位。

母亲脸上的伤与嘴角的淤青连粉底都遮不住。

她每次低头扒饭都会闻到母亲身上消毒水和廉价粉底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振华察觉到她手指收紧便力道轻缓而准確地回握了一下。

宋欣的呼吸彻底稳住。

宋德昌盯著门口那两个人先是看到了完全不认识的王振华。

他隨后看到了王振华身后那个穿红裙的女人。

十六年过去了那张脸从十六岁的稚嫩长成了三十二岁的冷厉轮廓。

眉眼之间保留著林惠的相似度直戳他的痛处。

“孽障。”

这两个字从宋德昌的牙缝里挤出来清清楚楚传进宴客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让你回来的。”

宋欣没有开口。

王振华鬆开宋欣的手將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我让她回来的。”

宋德昌的目光从宋欣身上移到王振华脸上。

“你是谁。”

“我是谁並不重要。”

王振华迈步往前走。

“重要的是你桌上那份协议別签了。”

沈知远在这个时候转过头看向王振华。

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多了一层戒备。

他认出了这个人。

和平饭店的情报与南浦大桥的围杀以及陈德胜的覆灭加棉纺厂资金炼断裂。

所有这些事情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王振华。”

沈知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王振华偏头看他一眼扯开嘴角笑了。

“原来棋手先生也会亲自下场。”

宋德昌听到这个名字时並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带著那个孽障闯进了他的宅子並撞坏了他家传三代的铜门。

“给我拿下。”

宋德昌对站在墙边的金牌保鏢队长下达命令。

保鏢队长叫钱虎有著一米九的个头。

他练过散打拿过全运会铜牌並在退役后被宋德昌用高薪养了十二年。

钱虎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按著刀的冷麵男人又看了一眼风衣男人腰间的枪套。

他犹豫了两秒。

“你还愣著干什么!”

宋德昌重重拍打桌面。

钱虎咬紧牙关朝王振华衝过去。

李响的手离开了刀柄。

因为不需要他出手。

王振华甚至没有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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