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上,雾主身影出现的剎那,战场死寂。

东郭明背后的苍青光翼,正黯淡。

他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抽离,像指间流沙。

胸腔里仿佛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痛楚。

他死死盯著墙头那道布衣身影,瞳孔映出对方的平静。

时间不多了。

他握紧沧浪剑。

这个雾主……比预想中更可怕。

仅仅是站在那里,气息便如渊似海。

星若家主……能应对吗?

陆大人……他何时来?

“雾主——!!”

萧天南双目赤红,血丝密布,几乎要瞪裂眼眶。

他胸膛剧烈起伏,拳锋上金光明灭不定。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上古復甦的魔头!

驱策尸潮,祸乱全城,令他萧家几乎死绝,令他如丧家之犬!

恨意滔天!

南宫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悬浮於空的南宫星若。

星若家主……

陆大人……陆大人会来吗?

陆大人他……真的是对手吗?

若是陆大人不来,或是来了不敌……

南宫严喉咙发乾,不敢再想下去。

……

东郭源静立原地,玄衣襤褸,浑身浴血。

他脸上没有恐惧,眉心竖瞳已然闭合,只留下一道淡金细痕。

化蝶的力量正在消退,带来强烈的虚弱,但神魂却异常清醒。

他看著雾主。

这就是幕后之人,霜月城一切灾祸的源头。

他没有绝望,只是默默调整体內残存的力量。

若最终不免一战,即便燃尽最后一丝魂火,他也要斩出一刀。

焦土中,西门听焦黑蜷缩的身体,耳朵似乎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

“咯吱……”

古言锋死死咬著牙,牙齦渗出血丝。

他握著【金刚撼岳锤】的手臂肌肉賁张,却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是他!

这个將霜月城拖入地狱的元凶!

古铁死了,那么多古家儿郎死了。

仗打完了,这魔头却悠閒地现身,仿佛欣赏一场戏剧!

怒火灼烧著肺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面对这等存在,他这所谓的悟道境力量,与螻蚁何异?

北辰尽单膝跪地,以剑撑身,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抬头望向雾主,脸上露出绝望的震惊。

直到此刻亲身感受这份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威压。

他才真正明白“上古復甦”、“法则境”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让人兴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

北辰家……最后这点血脉,今日恐怕真要断绝於此了。

……

联军阵营,还活著的各家子弟,此刻集体失语。

他们脸色惨白,身体颤抖,在那漠然的注视下,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许多人下意识四顾,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族地方向。

眼中充满惊惶与一丝卑微的希冀。

那位陆大人……北境之主……

被勖长老等人恭敬以待的青衫身影,他,会来吗?

他能是这雾主的对手吗?

而西门家残存的子弟,此刻脸上並无喜色,只有茫然。

他们看著死亡的西门业。

看著焦土中宛如枯碳的少主西门听。

再看看高墙上雾主那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脸。

以及他脚下黑沼修士们毫不掩饰的、带著快意的笑容……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依附?效忠?

在这等视眾生如草芥的存在眼中,他们西门家,与地上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尸骸,又有多少区別?

安全感?

他们只感到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

而唯一的“依仗”,正冷漠地俯瞰著他们。

南宫星若悬浮於空,狂风捲动她的裙袂和如墨青丝。

脸色因消耗过度而异常苍白,唯有那双眼,沉静如寒潭。

死死锁定著高墙上的雾主。

他来了。

雾主。

这场浩劫的源头,霜月城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终於不再隱藏於幕后,真身降临。

南宫星若看著下方尸山血海。

看著东郭家勇士们不断黯淡熄灭的蝶翼。

看著族人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股悲凉几乎要將她淹没。

但下一刻,一道温润平和的话语,在她脑海中迴响起来: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你儘管放手去做。”

“如果遇到搬不动的山,解决不了的敌人……”

“我会出手。”

【陆前辈……你会出现吗?】

南宫星若指尖微收。

——————

高墙上,雾主的目光扫过尸骸,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这场清理,倒是比预想的顺利许多。”

他开口,声音平淡。

“也多亏了你们。”

“若非你们两家在此搏命廝杀,將这些尸傀消耗,我炼化起来,还要多费些手脚。”

话音落下,他微微仰头。

对著这片浸透血火的战场,以及更远处整座霜月城废墟,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

霎时间,战场上所有的尸骸。

更遥远的地方,流金街、徐家、古家、北辰家废墟中堆积的残躯……

全城各处,百万尸骸,在同一刻,褪色,粉碎,化为灰白粉末!

“噗——”

“噗噗噗——”

仿佛沙堆坍塌的声响,在战场各处、在城市废墟中接连响起。

灰白色的尘雾,如同海啸,自大地之上升腾而起,连接天地!

天空瞬间被染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飘落的“灰雪”。

“是那个!”

一名南宫家子弟猛地瞪大眼睛,指著漫天灰白。

“上次全城尸骸化成灰!飘得到处都是!”

“原来是他搞的鬼!”

“是他!雾主!他在炼化尸骸!”

“百万生灵死后……还要被他这样……”

恐慌和愤怒,在联军中炸开。

许多经歷过上次“灰雪”事件的人,此刻终於恍然大悟,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邪魔外道——!!!”

一声暴怒的嘶吼,压过了所有嘈杂。

萧天南鬚髮戟张,双目赤红,一步踏前,指著高墙上的雾主:

“你这早就该隨著时间死去的怪物!苟延残喘,祸乱人间!”

“將我霜月城化为鬼域!害我萧家满门屠尽!將我百万子民炼为灰烬!”

“你,罪该万死!万死不足惜!!!”

他胸膛剧烈起伏,状若疯魔。

周围瞬间一静。

所有人,包括联军、西门家残兵、甚至黑沼修士,都惊愕地看向萧天南。

但下一刻,许多人眼中露出恍然,隨即是复杂的悲悯。

“放肆!”

游犬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他上前一步,阴鷙的目光扫过萧天南,又扫过下方骚动的联军,声音尖利:

“萧天南!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责雾主大人?!”

“霜月城衰败已久,灵气枯竭,本就是垂死之地!”

“雾主大人降临,是此地生灵的造化!”

“是你们自己不识天数,负隅顽抗,才招致灾祸!”

“萧家被灭,是你自己无能!”

“霜月城变成鬼域,是你们这些所谓『正道』平日里勾心斗角、压榨散修,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雾主大人炼化尸骸,乃是净化此地污秽,是莫大功德!

“你们这些螻蚁,懂什么?!”

“混帐!”

游犬的话音刚落,古言锋的怒吼就炸响了。

他指著游犬破口大骂:“游犬!你这黑沼的杂碎!一条狗!也配在这里狂吠?!”

“帮著邪魔屠戮,炼化尸骸,还敢说是功德?!”

“我呸!你就是条最下贱的野狗!只会呲牙的野狗!”

古言锋的话瞬间引爆了联军压抑的怒火。

“对!野狗!”

“黑沼的走狗!助紂为虐!”

“你们不得好死!”

骂声如同潮水,从联军残存的子弟中爆发出来。

游犬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凶光爆闪。

猛地转向高墙上的雾主,单膝跪下,声音颤抖:

“雾主大人!这些冥顽不灵的螻蚁,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污衊大人!”

“请大人出手,將他们……全部抹杀!以正视听!”

他抬起头,脸上儘是狰狞和恳求。

戏子、屠腹等黑沼修士,也同时躬身,齐声道:“请雾主大人出手!”

战场,再次死寂。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高墙之上。

那布衣身影,在漫天灰白尘雾的背景下,宛如魔神。

雾主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面孔。

最终,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执迷不悟。”

雾主开口,声音平淡。

“螻蚁的目光,只能看到脚下的方寸之地,看不到更远处的大道与机缘。”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渺远处。

“霜月城,不过一隅。

“此方天地,也不过是浩瀚星海中的一粒微尘。”

“你们在此地爭来斗去,为了一点残羹冷炙、一方灵气稀薄的祖地拼得你死我活……”

“可笑,亦可悲。”

他的目光扫过联军眾人,扫过西门家的残兵,最后,在南宫星若身上停留。

“我復甦於此,所见不过是一片蒙昧与荒芜。”

“你们所谓的家族,所谓的传承,所谓的仇恨,在本座眼中,与虫蚁爭巢无异。”

“但……”

他话锋一转。

“我观你们当中,倒也有几根还算坚韧的杂草。”

“能在绝境中爆发出些许光华,虽依旧微弱,但比那些连挣扎都不敢的腐木,总归是强上一些。”

“我向来惜才。”

“纵然是杂草,若能生长在更肥沃的土壤,受更高层次风雨的磨礪,也未尝不能……稍微长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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