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正站在井边打水。

她弯腰,將木桶放入井中,手腕一抖,绳套稳稳扣住桶梁,然后提上来。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小雨蹲在一旁,双手撑著下巴,好奇地看著水桶里的倒影。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水面。

波纹盪开,倒影碎了,她又缩回手,等水面平静,再戳一下。

古月提水上岸,將桶放在井沿上。

小雨立刻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古月面前。

“姐姐,擦手。”

古月笑了,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

“小雨真乖。”

小雨被摸了头,眼睛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东郭源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美好。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有一个愿意陪他走天涯的人,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院子。

哪怕只是暂时的落脚处,也让他觉得踏实。

他正想著,院门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

东郭源收刃,与古月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东郭源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閂。

门外,一袭青衫,面带微笑。

“源,见过陆前辈!”

东郭源躬身行礼,隨即直起身,朝院內喊了一声:“月儿,带小雨也来!”

古月快步从院內走出,看见陆熙,脸上浮起欣喜与感激。

她拉起小雨的手,走到东郭源身边,一同行礼。

“古月,见过陆前辈。”

小雨从未见过陆熙。

她紧紧攥著古月的衣角,躲在古月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眼神中带著警惕与不安,怯生生地看著这位青衫人。

陆熙只是淡淡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小雨身上,语气平和:

“这位小姑娘是?”

东郭源简短地讲述了小雨的身世:

被亲人卖给人贩子,他们从极西海域返回途中偶然救下,发现其亲人已將她拋弃,无处可去,便带在身边。

陆熙听完,看向小雨。

他没有伸手,没有靠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一路奔波,辛苦了。在这里,可以安心住下。”

小雨没有说话。

她偷偷看了陆熙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但攥著古月衣角的手,鬆了一丝。

此时,东郭源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前辈,进屋说话。”

陆熙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著一丛细竹。

东郭源引著陆熙在堂中落座,自己在下首坐了。

古月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了两碗茶进来。

她將一碗放在陆熙面前,另一碗放在东郭源手边,然后退到一旁,在小雨身边蹲下,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小雨摇了摇头。

陆熙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没有急著喝,隨口问道:“源,这院子住得可还习惯?”

东郭源点头:“习惯。比之前在野外露宿强多了。”

陆熙笑了笑:“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可以去找紫阳门驻外城的何长老,他会帮忙处置。”

东郭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便的。”

“我和月儿白日里多半在院子里待著,偶尔出去走走。”

“衍京確实大,比霜月城大了不止十倍。”

“霜月城也不小。你在那边长大,也算熟悉了。”

“住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走。”东郭源说到这儿,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

东郭源说起衍京的吃食,说有家麵馆味道不错,他和古月去过两回。

陆熙听著,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带著笑意。

茶喝了两口,陆熙放下碗,目光在东郭源和古月身上扫过,开口道:

“我听说这里將举办一场盛会,名为天骄仙斗大会。”

“你们可有兴趣参加?”

东郭源一愣,隨即脱口而出:“陆前辈,您也知道仙斗大会?”

“我正想和月儿去跟您说这件事!我们想参加!”

陆熙微微一笑,並不意外:“猜到了。以你们的修为和心性,確实不该错过这场盛会。”

东郭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什么都瞒不过陆前辈。”

陆熙的目光在东郭源和古月身上扫过。

在他的气运视野中,东郭源的紫色气运愈发沉稳,而古月的红色气运也明亮了几分。

他心中瞭然。

气运不是一直不变的,通过参与重大事件、改变自身与世界来激发。

仙斗大会,正是这样一个舞台。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笑道:“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再坐下去,恐怕你们心里该嫌我囉嗦了。”

东郭源连忙站起来:“陆前辈说的哪里话!我们怎么会嫌您——”

古月也站了起来,急著开口:“陆前辈,您难得来一趟,再多坐一会儿吧。”

陆熙摆了摆手,笑著朝门口走去:“不坐了,你们忙你们的。”

“我那儿还有一个丫头要操心,走了。”

东郭源和古月还想再留,陆熙已经跨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

笑声从门外传来,带著几分促狭:“源,好好准备。”

“別到时候第一轮就被人打下来,那可丟人了。”

东郭源站在门口,看著陆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张了张嘴,纳闷的说了一句:“……陆前辈这是瞧不起谁呢。”

古月站在他身边,捂著嘴笑了一声。

——————

时间流逝,中午。

另一边,大衍皇宫。

这几日,赵星辰几乎没有踏出过东宫。

他对外称是闭关稳固悟道中期的修为。

每日三餐由侍从送到书房门口,偶尔有大臣求见,也一律挡驾。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从窗外望去,能看见他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的身影,与平日无异。

但那个坐在书案前的人,並不是他。

那是他东宫最信任的一名侍卫,跟隨他已有七年。

陈侍卫的身形与他相近,换上他的衣袍后,坐在书案前,从窗外看去几乎分辨不出差別。

赵星辰甚至让他模仿自己批阅文书时的习惯动作。

每隔半个时辰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搁笔揉一揉眉心。

这些细节,是他反覆叮嘱过的。

而赵星辰本人,此刻正贴著宫墙,快步疾行。

他选了一条偏僻的宫道。

这条路通往沉渊殿,沿途多是废弃的库房和无人居住的老旧宫室,平日里不会有宫人经过。

他之所以选择白天,是因为夜晚的皇宫反而戒备更严。

巡逻禁卫的班次会增加,暗哨也会增多。白天虽然人多眼杂,但只要避开主干道,反而更容易混入往来行走的宫人之中,不易引起注意。

他走得很轻,脚步落地无声,呼吸压得极低。

他必须亲眼去看一眼沉渊殿。

父皇曾亲口告诉他,沉渊殿中沉睡著老祖赵赤湾,那是赵氏皇族最大的底蕴。

但父皇寧可把气运转移给他,也不去求助老祖。

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老祖已经帮不了他了,二是老祖本身也出了问题。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亲眼確认。

他贴著墙根转过一处转角,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星辰立刻贴墙而立,屏住呼吸。

他的身形刚好藏在一根廊柱的阴影中,从外侧很难发现。

两名太监从迴廊另一头走来,边走边低声交谈。

“……御书房那位,似乎越来越少上朝了。”

“奇怪,我明明听说那位从前处理政务很勤快,日日不輟。”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议论?”

两人说著,渐渐远去。

赵星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继续往前走去。

绕过三道迴廊,穿过一个月洞门,前方终於出现了沉渊殿的轮廓。

那座殿宇独立於其他宫室,灰墙黑瓦,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殿前没有守卫,没有宫人,连一棵树都没有。

赵星辰在院落入口站定。

他望著那座殿宇,深吸一口气。

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就在他面前,静静流转,像一层极薄的水幕。

他知道这层光膜的底细。

赵氏直系血脉,配合《皇极惊世典》的功法,才能安然通过。

若是外人强闯,光膜会立刻爆发,將闯入者震飞,同时惊动整个皇宫。

他体內流著赵家的血,修的是赵家的功法,按理说应该能通过。

但那个“替换者”是否已经对这层禁制动过手脚?他不知道。

他没有退路了。

赵星辰迈步向前,走入光膜的范围。

光膜接触到他的身体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涟漪。

那股力量扫过他的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辨认他的身份。

那一瞬间,赵星辰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內游走了一圈,触碰到他的经脉、他的丹田、他的神魂。

然后,它退去了。

光膜恢復了平静,像是认可了他的身份。

赵星辰通过了。

他站在光膜內侧,回头看了一眼那层重新闭合的光膜,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走向沉渊殿的大门。

殿门是两扇巨大的青铜门。

赵星辰伸手推门,原以为会很沉重,但门出乎意料地轻,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打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格外刺耳。

赵星辰僵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入殿內。

殿內的景象与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他原以为沉渊殿作为皇族禁地,应当是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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