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簿缩在太师椅角,大气不敢出。

见过横的,没见过敢在公堂上烧黄册的。

没了林知许的愁绪,这下溪镇的天,乾爽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根生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缓慢。

她应该去过那种虽无趣但光芒万丈的日子。

人总是要回家的。

烧了黄册,断了凡籍。

想来她也能安心归去了。

陈根生负手而行。

天穹高远,无云无风,那本黄册烧得乾净,仿佛连同那几年的烟火日子,也一併隨烟去了。

行至镇外那座单孔石桥,日头偏西,將那河水的波纹照得如金鳞一般。

桥上有人。

並非过路的樵夫,亦非归家的农人。

那是一青年,身著牙色长衫,袖口隱约可见几道云纹暗绣。

他立於桥拱高处,神色恬淡,正望著桥下潺潺流水,仿佛是在这等了一季春秋,又似只是恰巧路过驻足观景。

那青年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敢问阁下,可是陈根生?”

陈根生眉梢微挑。

“林家人。”

並非疑问,而是陈述。

青年直起身子,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亲近,亦无半分疏离。

“在下林书,家中行七,乃庶出。”

“奉族老之命,特来下界迎回大小姐。”

陈根生笑了笑。

“既是接人,去寻便是,找我作甚?”

林书微微摇头,嘆了口气,似是在惋惜什么。

“大小姐好找,只是我今日,是来杀你的。要怪,便只怪你是陈景意的胞弟。”

桥下流水无声,偶有枯叶旋打著转儿飘过。

陈根生有些困惑。

“杀不杀的且先放一边。阁下口中那位陈景意……”

他顿了顿,接著问道。

“敢问阁下,我真有个兄长叫陈景意?还是上界之人?”

林书立於桥拱最高处,居高临下,淡淡说道。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林书轻笑一声。

“不重要。”

陈根生非要问到底。

“为何我从来不知晓?”

林书淡淡扫视著陈根生,竟也思考了片刻。

“陈景意何许人也?他若真认了你,只怕你当场就要承不住那滔天福源,爆体而亡。”

桥下流水拍岸。

陈根生认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既知我乃陈景意胞弟,阁下还敢以此言相激?莫非那上界林家,强横到如此地步了?”

林书摇了摇头。

“正因你是他胞弟,今日才非死不可。”

上界风云诡譎,哪是这下界井底之蛙能懂的。

周先生避世多年,刑司礼司虽掌权柄却暮气沉沉,蛊司掌印正春风得意,要重整上界纲纪。

两大阵营博弈,总得有人流血。

林家想攀蛊司高枝,偏无门路,恰好传出陈景意有胞弟遗落凡尘。

杀了他,便是投名状。

他收回思绪,语气轻柔道。

“上界之事你不必知晓,只需记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陈根生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桥下的流水还在流,却没了声响。

远处的炊烟还在升,却定格在半空。

陈根生在杀人。

或者说,他在尝试杀人。

依仗生死道则,同阶元婴不过心念一动,便如折草芥。

神识触及林书。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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