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了跟前,这个联盟中的几方在竹亭中的聚齐,天启朝以来爭斗不休的阉党、东林、復社、孤党终於找到了共同的的利益,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中。

从到达嘉兴,这里的人都没有提过温体仁,没有提过薛国观,更没有提过当年的恩怨,但庞雨知道,如果哪一天皇帝突然变了心思,让东林或復社的人入阁主政,那这个联盟当即就会破裂,几方又会爭斗不休。

但此时几方亲密如战友,周延儒神色激动,“先生高义,周某感佩。”

他没有说钱谦益捐弃前嫌,用高义这样宽泛一些的词语避开当年两人的恩怨,並未承认当年自己有错,但也可以勉强看做隱晦的致歉。

钱谦益停顿了片刻,不知这个程度的歉意他是否能接受,庞雨感觉有点凝重的时候,钱谦益突然又微笑著点点头。

张溥立刻道,“张某何幸,得与二位先生共襄盛举,朝事大有可为。”

阮大鋮也凑过来一拱手,“天下眾正同力,朝中小人当道从此休矣,阮某何幸,苍生何幸。”

庞雨之前没想到还要表个態,落到了最后,这小人当道几个字一般是別人说阮大鋮的,没想到也能从阮大鋮嘴里说出来,赶紧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等阮大鋮一说完,立刻接上上道,“有诸位先生主事,上下同德文武同心,天下太平可期,晚生与有荣焉,在此代天下人谢过诸位先生。”

周延儒朝眾人一一頷首,等亭中人都表过態,钱谦益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微笑著往前伸伸手,示意周延儒一同往湖边的廊桥走去,庞雨和阮大鋮跟隨在后面,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钱谦益背影的左侧就是鸳湖上的烟雨楼。

到了廊桥的台阶前,钱谦益停下脚步,眾人只得一起停下,等了片刻后还无动静,庞雨正在疑惑的时候,钱谦益脚步往台阶上踏去,周延儒连忙跟隨,暮色下钱谦益缓步慢行,中气十足的朗声道,“寒园竹树正萧萧,几度南湖影动摇,有雨云嵐浑欲长,无山翠靄不曾消,波深地角生朝气,水落天根见暮潮……”

庞雨眼角观察其他人,他不知道这首诗完结没有,意思也没听明白,要看別人才知道此时该不该喝彩。

钱谦益的节奏把握很好,那句“水落天根见暮潮”的话音刚落,脚步也刚好到了廊桥之上。

这里没有翠竹遮掩,视野开阔湖景最佳,正对著湖上的朦朧的烟雨楼。

钱谦益缓缓转身,亲切的抬手扶著周延儒的手臂,接著上一句吟道,“……楼上何人看烟雨,为君杖策上溪桥。”(注1:钱谦益《题南湖勺园》)

庞雨到这里终於听懂了,钱谦益这首诗隱晦的表达了对周延儒的支持,似乎什么都说了,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张溥和阮大鋮齐声叫好,庞雨又慢了一步,声音落在后面有些突兀。

钱谦益和周延儒同时一笑,两人把臂同行,沿著廊桥往前走去,张溥紧隨在两人后,

三人代表了大明最大的政治势力,一路亲切的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庞雨有点跟不上节奏,正要跟上去时,突然发现阮大鋮落在最后,一副落寞的模样。

庞雨放慢脚步等阮大鋮上来,今天的几方里面,阮大鋮是实力最差的一方,他被归类在阉党,但又不能代表最有影响力的冯銓,因为周延儒跟冯銓是儿女亲家,钱谦益因为此前案件,也跟冯銓私交甚厚,不需要通过阮大鋮代理。

庞雨虽然跟各方不算特別密切,但他有庞大的安庆营势力为后盾,勤王之后在武人体系中拥有巨大影响力,就非阮大鋮可比了。所以这次他的境遇,也是与实力相称的,失落在所难免。

庞雨边走边道,“阮先生,世事无常,或许柳暗花明,终归也有为先生杖策上溪桥之人。”

阮大鋮伸手接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有些出神的道,“老夫今年五十有三,比不得你们风华正茂的少年人,杖策上桥的贵人怕是等不到了,便作那楼上观烟雨之人也罢。如此留在南京也无甚味道,要说还有什么盼头,只盼著庞小友平灭流寇,老夫可以落叶归根,到怀寧百子山下归养终老,老夫……想回安庆了。”

阮大鋮嘆口气道,跟著几人缓缓去了。

庞雨停下脚步,看了看前方几人的背影,摇摇头后低声道,“我也想回安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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