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隨手从案上取过一支羽毛笔,正欲蘸墨签批。

笔尖將將探向墨水瓶內——

那只墨水瓶忽地往后蹦了一蹦,灵巧地避开了他的笔尖。

他执笔的手一顿。

抬眼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案头那只墨水瓶竟变作了两只。

一模一样的水晶瓶身,並排搁在那里,瞧不出半分破绽。

他眼底微动,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地另取了一旁的那瓶墨,蘸饱笔尖,签下字跡。

两位神族接过卷文,恭敬地退出了殿堂。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將外间的光声隔绝。

殿內静了下来。

“好了。”他偏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纵容的无奈,“现在没有別人了。”

“要给我看什么?”

话音刚落下,那只搁在案角的墨水瓶,当即摇摇摆摆地晃动起来。

“砰”的一声轻响。

瓶身胀大、变形,一道光影摇曳著拔高。

眨眼间,那墨水瓶已化作了一个黑髮少年,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他穿著衬衣,一头黑髮没有好好打理,蓬鬆凌乱地翘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狡黠地望著他。

这孩子的天赋极好。

开始学习咒文与法术到现在不过数月,寻常神族要钻研数十载的篇章,到了他手里,往往三两日便融会贯通。

连神族中也鲜有人掌握的变形术,他也学会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变换成任何他见过的生物与物品。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几乎无法分辨真偽。

少年几步凑上前来,靠在桌案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自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你看,”少年將它捧到他近前,“我和芬里尔一起在树林捡到的鸟蛋,本来有一只河狸鼠想把它抱走……”

他的视线落在那枚“鸟蛋”上,它通体泛著淡青,形状比寻常鸟卵要稍长。他目光微微一凝。

他抬眼,望进少年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里。

少年原与族人同住在约顿海姆北境。那片土地近年来被无休止的暴风雪所席捲,气候酷寒,鲜少有蛇虫出没。

后来,他便被带回了天原。

虽然阿斯加德四季温润,但受到加护,下界的野兽无法轻易越过边界踏足。

这孩子,没见过蛇。

“这不是鸟蛋……是高阶魔蛇的卵。”他缓声解释。

少年闻言一愣。眉头蹙起。

他似乎是想起了诗篇中对蛇族的贬斥与厌弃:阴毒、冷血、灾祸之源。

“蛇……”他迟疑地咬了咬下唇,“那我……应该在它出生前就把它扼杀掉吗?”

“不。”

他语气平静地否定了少年的提议,“魔蛇是拥有高等智慧的生物。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无法单纯依靠野兽的本能去生存和成长,需要被教导。”

“谁也无法仅凭一个物种的出身,就假定它以后一定会成长成什么样,走上怎样的道路。这要看引导它的人,赋予了它怎样的信念。”

他微微俯下身,平视著少年,放缓了声音:“所以,你还要养它吗?”

少年琥珀色的双眸中闪过思索,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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