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落眉心,灵光如流水。

陈舟念头微微一转,便有诸般文字画面浮现眼前。

並非云篆真诀,亦非术法传承。

只是一段陈述,一段往事。

字跡潦草,似是匆忙间留下,却也能从其中窥见几许当年执笔之人的心绪。

“吾本青州散修,俗名张如玉……”

简短数语,如投石入水,在陈舟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散修。

原来如此。

他微微闔眸,任由那些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玉简中的敘述並不详尽,只是以极为精简的笔墨,勾勒出一段尘封往事的轮廓。

其人本是青州游方散修,年幼时隨著师长辗转诸方,见人间百態,愈发嚮往仙道。

待恩师逝去后,因身处红尘之故,修为难进,困守於炼炁三重之境。

於偶然间救下一人,从其口中得到一方隱秘。

景国宫城下,藏有一方灵池。

此池原本是为数百年前,景国开国之君为供养天光道院下山镇守的炼炁真修所建。

后那位真修功行圆满,返归道院,灵池便也就此封存,成了皇室禁地。

玄真得知此事后,辗转谋划数年,终是设下一局。

以姿容为饵,以偶遇为引。

在景帝微服出巡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眼前。

“非是贪恋荣华,实乃修行艰难、大道难行,不得不为。”

“若能借灵池之力,或可再进一步,炼炁有成。”

“届时抽身而退,归於山林,或能寻访上宗,再续道途……”

玉简中的字跡到了此处,愈发潦草。

陈舟神念掠过,只觉那些文字仿佛都浸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后来的事情,便如她所谋划的那般顺利。

张如玉顺利入宫,成了景帝宠妃。

凭藉著一身不俗的手段,在后宫中如鱼得水,圣眷日隆。

甚至还怀上了龙嗣。

可就在她即將触及那方灵池之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何人告密,陛下得知吾乃修士……”

“盛怒下,调遣宫中供奉,寡不敌眾下,被废去一身修为,打入冷宫。”

“吾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腹中骨肉。”

“遂求得长公主应允,將此简託付於她,待吾儿长成入道后,再行转交。”

“舟儿,汝若见此简,当知为娘並非良善之人。”

“入宫设局,本就是欺君之举。事败身死,亦是咎由自取。”

“你往后无需为娘报仇,亦无需恨那陛下。”

“一啄一饮,皆有前因。”

“唯愿吾儿日后仙途坦荡,莫要重蹈为娘覆辙。”

“另,宫中灵池之事,若你得入道院,自也无需学为娘一般强行夺取,只需面见宗老,表明所求就是。”

“景国陈氏一代代送人前往道院,唯求几人可入道修行,庇护国祚,你若出色,他们必不会拒。”

“且此池封存多年,灵机充沛,若能得之,於汝修行大有裨益。”

“取与不取,全凭吾儿自决。”

“张如玉绝笔。”

玉简中灵光流尽,化作一片死寂。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欞,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將玉简放下,静坐片刻。

“散修…做局…灵池……”

这三个词在脑海中反覆迴荡,却也激不起太多情绪。

两世为人,他早已看淡了许多东西。

前世孤苦伶仃,父母双亡,自幼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今生投胎帝王之家,却被圈养於十王宅中,有若猪玀。

所谓的父皇,不过是个多疑寡恩的帝王。

所谓的母妃,亦是个为求机缘而不择手段的散修。

这二人间,哪有什么情爱可言?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而他陈舟,也不过是这场交易中意外诞生的產物。

后者对自己或有舐犊之情,可其人早逝,这些再也说之不上。

既如此——

“又有什么恩情可报,又有什么仇怨可言?”

陈舟轻轻摇头。

他向来是个务实之人。

既然父母恩情淡薄如斯,那便也无需强求。

反倒是那方灵池……

陈舟眸光微动,心中泛起几分思量。

他虽入道不久,可对於修行之事也並非一无所知。

世间灵机共有十二万九千六百种,合为一元,多寡有数。

唯有仙家洞天之列,方可尽数齐备。

那等存在,怕也只有在道院本宗里方可得见。

而洞天之下,便为诸般灵脉。

按天干划分,共成十等。

甲等灵脉,灵机浓郁,几可与洞天媲美,同样也是世俗罕有。

而乙、丙、丁……依次递减,却也都是人间难得的修行宝地。

据说天光道院便是建在一方庚等灵脉之上。

虽不得最上,但也足以让他们这些炼炁五重以下的小修受用无穷。

而灵脉之下,便是灵池。

灵池不比灵脉那般天生地养,而是以人力凝聚而成。

需以金玉为底,紫英、玛瑙、珊瑚、琉璃诸般仙家良材充塞其间。

再以包容万物之性的“元”属灵机灌注,不过此属灵机需求量大,一时半会却也难以凑齐。

寻常人建造此般灵池时,大都是以符钱相抵,毕竟此物亦是修士以此灵机凝聚而成。

如此这般,还需以五色土封存,等待內里灵火自生,融洽诸性。

三年五载后,再请一位至少罡煞合一修为的炼炁上修开池,方才能成。

如此大费周章,所求者,不过是一方可收集天地灵机的池水罢了。

修者入內吐纳,一日可抵外界月余苦修。

虽比不得灵脉那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胜在短期內见效奇快。

对於根基尚浅、亟需进境的低阶修士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

纵然是放在天光道院里,同样是不可多的好处。

唯有在入门考核时,方才有一二机会得此殊荣。

先前李慕白,便是凭藉著远超眾人的修为,拿下一次进入灵池的机会。

“若能得之……”

陈舟心念微动,已是有了计较。

他虽有道种在身,修行进境远超常人。

可比起那些世家子弟自幼服食灵药,更以上乘丹药铺路所造就的深厚底蕴来说,现下依旧有著不小的差距。

眼下李慕白等人皆已是炼炁三重,只待补全根基,便隱隱有了衝击炼炁四重的架势。

而他虽然真气精纯,根基稳固。

可到底才入道月余,且无有家族助力,进境缓慢,修为尚在二重与三重间徘徊。

若是能有了这方灵池之助,闭关苦修数日,未尝不能將这差距弥补回来。

“倒也不必急於一时。”

道院给了他们这些初入门的弟子半月的下山访亲期限。

而今陈舟一路快马加鞭,无有丝毫耽搁下,也不过才过了三日。

时日尚早,慢慢图谋就是。

“待明日时分,且如玉简所言,去寻宗一言。”

如此思绪落定,陈舟將玉简收入袖中,起身整理衣冠。

推开房门,夜色如墨。

廊下,一道蓝衫身影正负手而立,望著庭中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竹林。

听闻门响,澹臺云转过身来,面上笑意盈盈。

“陈兄,可是看完了?”

“看完了。”

陈舟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澹臺云倒也知趣,知道是他生母遗物,便也不多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陈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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