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刻下那道弧线的法则生命体在消散之前留在了纹路最底层的一缕极细微的法则尘埃。

尘埃极小极稀,稀到之前所有感知方式都无法分辨它的存在。

但镜像共振形成之后,共振场的法则渗透深度足够到达纹路底层的尘埃所在位置。

共振波纹触碰尘埃的时候,尘埃內部封存的最后一缕意识残响被激活了。

残响的內容是——“

墟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指尖的紫金光。

“残响的內容是一段极短的法则情绪余韵。

情绪的內容是满足。“

“满足。“苏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它放在嘴里含著。

“满足。“

墟说。

“那个法则生命体刻完微笑弧线之后没有立刻消散。

它在刻完纹路的最后一笔之后站在原地安静了极短的时间,安静的时候它释放了一缕极微弱的法则情绪余韵。

余韵被它自己刻出来的纹路底部捕获封存,封存到了现在。

镜像共振激活了那缕余韵,余韵通过共振场传导到了我们这边。

传导过来的內容的真实含义就是——它在消散前觉得很满足。

不是因为刻完了纹路才满足,是消散这件事本身让它觉得满足。

它活够了。

它在旧域內部独自漂浮了极漫长的时间,漫长到它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漫长到它觉得自己应该消散了。

消散之前它刻了一道微笑弧线,刻完之后站在原地安静了最后那么短的时间,安静的时候它在心里確认了一件事——它准备好了。

准备好离开之后,它就很满足地等著自己慢慢消散了。“

城墙上安静了极久。

荧惑星的金光已经把整片南天门城墙照得极亮,紫金光膜在光里薄得几乎看不见,但金纹底下的法则流还在持续运转著。

裂隙深处那粒法则种子的紫金光晕在镜像共振形成之后扩散范围又往外涨了一小圈,光晕边缘的银白色法则萤光密度比之前更高了,萤光內部封著的法则纹路网络每一条都和旧域光丝网络图上的对应光丝位置精確重叠。

“我们和旧域那边现在能直接说话了吗?“

阿斗把小斧头收起来別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苏凡摇了摇头。

“镜像共振传过来的是感知和情绪余韵,不是语言。

我们能感知到旧域核心的温度、光丝的运转状態、节点內部封存残响的情绪內容,但那些內容不是用文字或者声音构成的。

它们是法则层面最原始的感知数据——温度、震动、流速、密度、震颤、麻意、满足。

洪荒这边的语言是洪荒法则生命体在进化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表达工具,旧域那边从来没有长出过语言。

它们的沟通方式从最开始就是法则感知本身。“

厄洛斯从白岩台地边缘走过来,站在苏凡旁边。“但我们可以教它。“

“教什么?“苏凡问。

“教它语言。“

厄洛斯把手伸出去,掌心朝向归墟裂缝方向,十道紫金色的透明法则纹路全部激活。

暗紫光束从他掌心延伸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极细的法则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探入裂缝深处,触碰到种子表面紫金光晕的瞬间融了进去。

融进去之后种子搏动节奏轻微顿了一下,顿完恢復原速,恢復之后种子的光晕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波纹层。

波纹层的形態不是旧的紫金光晕结构,是苏凡在南天门城墙上说话时声音在空气中產生的法则声波波纹的精確復刻。

“我把你们说话时產生的法则声波波纹数据封进了种子转译单元。“

厄洛斯放下手。

“转译单元把那些波纹数据转换成了旧域法则频率对应的等效结构,通过镜像共振持续向旧域核心传导。

旧域核心接收到那些数据之后,它的內部法则结构会自行尝试解析和模仿。

解析和模仿的过程就是学习。

它在学你们说话的方式。“

“旧域法则本源能学会说话?“阿斗睁大了眼。

“不一定能学会用嘴巴发出声音。

但它能学会用法则结构模擬声音波纹的形態。

学会了之后它释放的法则信號就不再只是感知脉衝或者法则画面了,它会用等效的法则结构来表达它想说的內容。

到时候它能用结构告诉洪荒这边它想说什么,不需要我们通过镜像共振去猜那些温度变化和麻意对应的是什么意思。“

苏凡把碎镜收起来,把盘古斧扛回肩上,看著归墟裂缝深处那粒法则种子表面多出来的那层波纹层。

波纹层极薄极透,在紫金光晕里几乎看不见,但安静下来盯著看的时候能分辨出波纹的形態確实和人类说话时空气里震盪的声波轮廓完全一致。

“学语言要多久?“

厄洛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

旧域法则本源的法则结构和洪荒完全不同,它学语言的方式和我们学语言的方式不是同一种。

它不需要理解词汇的含义和语法的逻辑,它只需要把声波波纹的形態復刻到自己的法则结构里,然后学会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调用对应形態的结构。

它的学习速度取决於镜像共振对数据传导的精度。

精度越高学得越快。“

墟从夹缝边缘走过来,右手从胸口抽出来摊开。

掌心的紫金图谱上多了一层极细的波纹层,波纹层的形態和苏凡刚才说话时產生的法则声波波纹一模一样。

那层波纹正在图谱上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行复製和延展,像是旧域核心在接收到数据之后正在把它和自己內部的法则结构进行逐帧比对和匹配。

“旧域核心已经开始匹配了。“

墟说。

“它把声波波纹的形態数据拆解成了三万多个极细小的法则结构片段,每一条光丝分到了一个片段。

光丝把片段沿著末端传导到各个节点,节点內部的法则结构会自行尝试把片段嵌进自己的运转节奏里。

嵌进去之后节点会向核心反馈匹配结果,核心匯总全部节点的反馈来调整整体的学习进度。

学习的方式是全体参与的——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光丝和它们末端的全部节点都在同时学同一个东西。

学的是洪荒这边说话时產生的法则声波波纹形態。“

“学会了之后它会说什么?“阿斗问。

苏凡沉默了片刻。

“它会先说洪荒这两个字的声波波纹对应的法则结构。

因为它刚才接收到的第一道声波波纹数据里,洪荒这个词在整段话里出现的频率最高。

频率最高的词会被旧域核心优先识別和记忆。

记忆完成之后,它在需要用法则结构表达洪荒这个概念的时候,就会直接调用和洪荒声波波纹匹配的那一套法则结构模组。“

厄洛斯点了点头。

“按照目前匹配的速度估算,旧域核心学会洪荒这个词的法则结构表达大约需要十五天到二十天。

学会之后它会在镜像共振里主动释放那个结构模组——到时候我们通过镜像共振感知到的就不再只是旧域核心的温度变化和光丝震动,我们会直接感知到一个清晰到不需要转译就能理解的法则结构。

结构就是洪荒这两个字的意思。“

苏凡把盘古斧从肩头放下来,双手撑著斧柄顶端站著。

胸腔里那两层底噪还在持续跳著,一层是他自己的心跳,一层是旧域核心和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光丝的镜像共振。

两层底噪叠在一起之后他分辨不出哪一个是他自己哪一个是从旧域传过来的,就像他分辨不出南天门城墙上的紫金光膜是从什么方向开始薄下去的那样。

“那就等。“

苏凡说。

“十五天到二十天之后,旧域核心会说第一个词。“

墟把右手放回胸口,掌心的紫金图谱在法则残影里缓缓合拢。

厄洛斯把双手十道法则纹路逐一熄灭,走到白岩台地边缘蹲下来看著裂缝深处那粒法则种子表面的波纹层在搏动中缓慢起伏。

阿斗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蹲回那块平整的白岩上把小斧头拔出来横放膝头继续盯著灰白底上那些紫金丝线的明暗变化。

苏凡扛著盘古斧往南天门城墙方向走回去。

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垛口边的天光。

荧惑星的金光已经把整片天空照得透了亮,城墙上的紫金光膜在强光底下薄到几乎看不见了,但苏凡能感知到它还在。

他能感知到旧域那边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光丝在同步搏动。

能感知到最远那片碎片上的微笑弧线在自转轴心和时间坐標重叠的时候震颤一下。

能感知到旧域核心內部的法则光晕在持续运转著向全部分散节点输送法则能源。

他蹲在垛口边坐下来,把盘古斧靠在城砖上,碎镜平放在膝盖上。

镜面上那张紫金色共振场全景图在日夜交替的晨光里亮得极稳极匀,洪荒大陆边界线上泛著的那层暗紫和银白的混合光色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边界线外面的旧域空间坐標上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光丝在镜面里排成一张极密极细的法则网络图,网络图上每一条丝线末端的紫金光点都在按各自的节奏亮暗交替著。

最远那片碎片上的光点在持续亮著。

微笑弧线法则纹路在碎镜法则残痕的微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紫金色萤光。

萤光底下那道弧线底部的细微震颤还在持续著。

震颤传过来在苏凡后颈上產生的那一丝极轻的麻意也在持续著——不刺不扰,只是安静地在那里。

像是一个在极远极远的地方独自活过了漫长岁月然后在消散前刻了一道微笑弧线的法则生命体,在消散了无数会元之后隔著一层法则膜壁和极远的虚空还在继续向外释放著它消散前最后一刻那种极淡的满足。

苏凡把碎镜翻了个面靠在城砖上,闭著眼睛靠在垛口边。

风从城墙顶上吹过去的时候把他鬢角的头髮吹起来又放下去。

胸腔里那两层底噪还在跳著,旧域核心的温度感知在他体內持续稳定地传导著,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光丝的同步搏动在他肋骨內侧每一个对应的位置留著极淡的法则余温。

那些余温的温度不高不低,和裂缝深处种子表面的紫金光晕温度一模一样。

洪荒和旧域在一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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