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请留步。”

从太极殿出来,兵部尚书快步追上谢子安,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陛下什么意思你也看到了,老夫可没有存心跟你作对的意思。”

“我知道。”谢子安神色平静。

“你知道?”兵部尚书诧异,“那你还提出后面那个建议?”

谢子安没答话,只问:“国库当真紧张到连十几万两海防財款都拨不出?”

兵部尚书苦笑,“这话不该问我,你岳父在户部,你去问他。”

当日午后,谢子安便去了户部。

许鸿盛见他过来,屏退左右,將帐册摊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谢子安一页页翻过,眉头越皱越紧。

先帝在位末年,国库岁入三千三百万两,存银两千二百万两,他当时是户部右侍郎,帐册记得一清二楚。

而现在……

岁入两千九百万两,存银……九百七十万两。

谢子安抬头,“怎么会?这才一年多。”

许鸿盛苦笑,“一年前先帝葬礼,在谋反当晚去世的大臣及其家眷体恤银,早就拨出一大笔,后来陛下登基,册封后宫,又支出一笔……前段日子又大肆举办选秀……”

“暂且不提那些,陛下下令让工部新造一座『观海行宫』,说是给太皇太后颐养天年的地方……”

沉默良久,谢子安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

许鸿盛嚇了一跳:“你小点声!”

“我看朝上没人把东南沿海那些海盗放在眼里,真当大晋是泱泱大国无人敢来进犯?殊不知蚂蚁咬死大象!”

谢子安难得语气锋利,“那些海盗之所以猖狂,背后不仅有倭寇,还有南洋走私商,勾结海贼的当地豪强!不趁著他们现在根基未稳之际清剿查清,等他们成了气候,海疆糜烂,再想收拾要付出是被的代价!”

许鸿盛也知道女婿为了这事,跟王承钧和兵部尚书吵了一架,还把事情闹到元武帝面前,现在看来,估计元武帝没重视他的提议。

他嘆气一声,说不出什么劝慰话来。

此次事件,是元武帝和太傅第一次政见不和。

此后半个月,谢子安关於东南面海疆边防的奏摺都石沉大海。

朝会上,元武帝却对他客客气气的。

其他朝臣也算看出来,元武帝真打算让谢子安继续閒赋下去。

有人在暗地里嘲笑,“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子安还当陛下是先帝,把他当成不世之臣重用?”

也有人反驳,“到了太傅这个位置,就算没得陛下重用,当个閒赋家翁也不错,有地位又不用劳心劳力的,有何不好?”

崔茂和王兴安也听说了此事,两人找上门来。

许南松让下人到花园的凉亭摆上茶水糕点,三人就在凉亭里围炉煮茶,赏花吟诗。

跟著好友玩了片刻,谢子安心中的鬱气也消散了不少。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陀螺一直转个不停不成?”崔茂笑著给他斟茶,“快学学我,当个简简单单的教书匠,不也过得快哉。”

崔茂在国子监当学政,面对的都是些学子,没步入官场的年轻学子確实比较单纯,比官场上的老狐狸好应付的多。

听说前段时日,还跟和宜郡主到郊外山庄玩耍了大半个月,郡主回来后就有孕了。

“好你个教书匠!”谢子安笑骂了一句,嘆息:“我倒是真想就此閒下来,但心閒不下。”

王兴安唰地打开扇子,往躺椅上一靠,“有什么閒不下的?崔茂兄说的对,谢兄还不如沉寂下来,收敛锋芒。”

崔茂也赞同点头。

当初二皇子勾结西凉王谋反,差点害得元武帝没了性命,现在谢子安奉先帝之命教导閒王,当了太傅,既有压制元武帝的意思,也有跟元武帝对著干的意思。

谢子安当然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想起穿越之初,想的確实很简单:挣点钱,往上爬一爬能为囂张骄纵的妻子兜底,能抵挡住男女主的攻击,把日子过舒坦。

后来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地位,护住了家人,护住了朋友,也过上了曾经想要的生活。

可看著元武帝一步步走歪,以后有可能把江山往沟里带,他真能袖手旁观吗?

崔茂跟王兴安干了一杯,继续道:“要我说,你就好好当你的帝师,每月给陛下讲讲经学,教导教导閒王,多自在。朝堂上那些烂摊子,让那些抢著出头的人去折腾。”

显然,这些年崔茂早就习惯安逸的日子。

不等谢子安说什么,王兴安凑过来,“谢兄,我知道你不痛快,但如今这局面,你跟陛下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他善於明哲保身,如此才能在二皇子倒台后,全身而退。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在我这个地位,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也有人推著往前走。”

王兴安一把揽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別操心那些了,要不……跟我出去散散心?我新得了几个好去处!”

谢子安失笑,“什么好去处?別跟我说是青楼楚馆。”

“怎么可能!”王兴安瞪眼,“知道你们俩惧內,我是那种把兄弟往火坑推的人么!是城外新开的温泉庄子!”

“哎哎哎!得了啊,谢兄惧內,可別带上我。”崔茂反驳。

谢子安嗤笑,“咱们旁边伺候的丫鬟,可都是我夫人的人,要是这话传到郡主耳边……”

崔茂脸顿时绿了,他一把推开王兴安,討好地给谢子安斟了一杯茶。

“谢兄,咱们可是多年的好兄弟了啊!”

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王兴安嗤笑,“我就不一样了。”

崔茂白了一眼他,这傢伙后院好几个侍妾,能一样么!

谢子安喝下兄弟献媚的茶,笑了笑,“反正我不主动说,至於我夫人问不问丫鬟这就不是我掌控的。”

崔茂:“……”

**

三人煮茶吟诗片刻,王兴安又兴致盎然说著改日带家眷去郊外踏青,好好放鬆一下,崔茂连连点头同意。

谢子安不再抓著事情不放,朝堂上又恢復了平静。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著,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宫中突然传出元武帝极度宠爱一个美人,宠幸当晚就把人封为婕妤。

朝臣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后宫嬪妃爭风吃醋放出来的消息。

又过了半个月,这位婕妤居然又一次被册封为昭仪。

后妃晋升速度如此之快,前所未有。

此时大臣们都心里嘀咕,暗地里打听是哪个秀女手段了得,爬的这么快。

这一打听才知道,竟然是王承钧当初送进宫的女儿,王馥雅!

听说王馥雅有倾城倾国之貌,才情才气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如此也就算了,世家嫡女哪个不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才女?皇后亦是如此,就算容貌比不上,但有唯一皇子傍身,不至於被一个昭仪压住。

结果,还没等御史开骂。

王馥雅竟然又在一个月后被册封为宸妃!位列於四妃之上,距离贵妃只有一步之遥!

前朝后宫顿时都炸开了锅。

御史火速在早朝上化身为喷子,明里暗里骂元武帝沉迷女色有昏君之姿,又骂王承钧养了个祸国殃民的“好女儿”,是不是要当个欺名盗世的奸臣。

王承钧都来不及得意,差点被这些胡乱扫射的御史给喷得心肌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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