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马队便已出了县衙。
王曜、毛秋晴、丁綰各乘一马,李虎率十名亲兵护卫,杨暉、耿毅隨行。
眾人轻装简从,只带了些乾粮饮水,沿城北官道向黄河而去。
此时晨光熹微,四野寂静,道旁村落尚笼在薄雾中。
行出约三里,前方道旁出现一片新辟的营地,几十座茅屋整齐排列,屋前院子用矮篱笆围著,晨炊的青烟正从几处屋顶裊裊升起。
“这是李成负责的流民安置点。”
王曜勒马,对丁綰道:
“今春河北战乱,成皋又生民变,前后收拢了八百余口。暂时安置在此,以工代賑。”
丁綰望去,营地规划得井然有序。
茅屋虽简陋,却行列整齐,中间留出宽阔的道路。
空地上已有些早起的流民在活动,有人劈柴,有人打水,几个妇人在灶边忙碌。
马队经过时,有流民认出王曜,停下活计拱手行礼。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从屋里跑出来,赤著脚,裤腿挽到膝上,仰脸喊道:
“县君!我爹说今天要去修路,管晌午饭哩!”
王曜下马,走到孩童跟前,摸摸他的头:
“你爹去修路,你在家做什么?”
“俺娘让俺拾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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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挺起小胸脯:
“等新屋盖好了,县君来吃豆饭!俺娘说的!”
王曜笑了:“好,等新屋上樑,我一定来。”
他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两块麦饼,塞给孩童:
“拿去,跟你娘分著吃。”
孩童接过饼,欢天喜地跑回屋里。
王曜翻身上马,见丁綰正望著营地出神,便道:
“这些流民,多是河北逃难来的,也有本地因战乱失去田宅的。眼下县里以工代賑,让他们参与修路、筑墙、建码头,日给粟米二升,菜蔬若干。待工程毕,愿留者分给荒田,贷给种子;愿返乡者,资助路费。”
丁綰点头,目光仍流连於那些茅屋:
“这些屋子,也是他们自己盖的?”
“是。”
耿毅在旁接口:
“县君拨给木料、茅草,流民中自有会手艺的,带著大伙儿一起干。李成在此督工,二十日便起了这七十间屋。”
车队继续北行。
丁綰回望营地,晨光渐亮,照得茅屋顶上的新草泛著金边。
有汉子扛著锄头结队而出,似是去上工,脚步虽沉,面上却不见颓唐。
她忽然想起洛阳城外那些流民聚集的窝棚,脏乱、绝望,如將死的兽群。
而此处,虽同样清贫,却透著股活气。
“以工代賑……”
她轻声重复:“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有屋住,还能学手艺。这比单纯施粥放粮,高明得多。”
王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人活著,总要有个盼头。閒著等救济,越等心越死;有点事做,能看到明日比今日好一分,这口气就吊住了。”
隨即他又苦笑道:
“可若不能说动夫人盘活成皋这摊死水,我再以工代賑,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丁綰笑笑不再言语。
晨风清冽,道旁田野间已有农人下地。
早粟收毕的地里,农人正在翻耕,准备播种豆菽。
见了王曜一行,有老农直起身拱手,王曜在马上还礼,偶尔问一句“豆种出芽了么”、“水渠通不通”,老农一一答了,言语朴拙,却透著亲厚。
丁綰冷眼旁观,心中渐有分寸。
行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明。
前方传来隆隆水声,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泥土气息。
转过一片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黄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面宽逾百丈,浊浪滔滔,向东奔涌。
岸边长满芦苇,水鸟起落,远处有渔舟数点,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王曜勒马,指向河湾一处:
“那就是五社津。”
丁綰望去,那是一处天然河湾,岸势平缓,水深且稳。
岸边原有破败的木栈桥,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
滩涂上散落著朽烂的船板、生锈的铁钉,还有半埋沙中的石锚。
“下去看看。”
王曜翻身下马,眾人隨之。
滩涂土质鬆软,混著贝砾。
王曜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
“这是淤沙,底下两尺才是硬土。打桩时需先挖去浮沙,否则桩基不牢。”
丁綰也蹲下细看,又起身望向河面:
“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暗流如何?”
“问得好。”
王曜招手,一名亲兵从马背上取下一捆绳索,绳头繫著铁坠。
他將铁坠拋入河中,绳索缓缓下沉,到某处忽然加快。
“此处有暗涡。”
王曜指著绳索倾斜的方向:
“建码头时需避开,或加设分流桩。”
丁綰点头,又问:
“冬日冰情如何?”
“我走访的老船公说,黄河这段,腊月封冻,冰厚尺余,至二月方开。码头需用耐寒木材,桩基入土要深,防冻拔。”
说话间,杨暉已展开渡口规划图,铺在一块大石上。
耿毅取来几块卵石压住图角。
丁綰俯身看图,又抬头对照实地,时而以手虚划,时而步测距离。
忽然,她指著图中一处:
“这里,货栈区离水太近。若遇秋汛,河水暴涨,恐淹及货物。”
王曜凝目看去,沉吟道:
“夫人所言有理,可往后挪二十步,地势略高些。”
“二十步不够。”
丁綰摇头:“妾身看过县中水文记录,去岁秋汛,河水漫岸三十七步。货栈乃囤货重地,寧可远些,不可涉险。”
她接过杨暉手中的炭笔,在图上修改標註。
笔法乾脆,线条清晰,竟似熟諳绘图。
杨暉讶然:“夫人懂绘图?”
“家父在世时,常带我看作坊、码头,教我看图识物。”
丁綰淡淡道:“久病成医罢了。”
王曜看著她修改后的图,眼中露出讚许:
“就依夫人所言,勤声,记下。”
杨暉忙应诺。
眾人又沿河岸走了里许,丁綰时而蹲下察看土质,时而询问过往船运情况。
王曜一一解答,毛秋晴在旁补充护卫事宜,何处设哨楼,何处布巡卒,何处建烽燧。
日头渐高时,眾人回到河湾处。
王曜命亲兵取来乾粮:
麦饼、盐菜、肉脯,还有一皮囊清水。
眾人坐在树荫下用饭。
丁綰吃得少,只掰了半块麦饼,就著清水慢慢咀嚼。
她目光仍望著河面,似在盘算什么。
饭后,王曜道:“夫人可还要看別处?”
丁綰却问:“县君说的那个新码头选址,在上游二里?”
“正是。”
“现在去。”
王曜微怔:“今日已走了大半日,夫人不累?”
“商事如兵事,贵在神速。”
丁綰起身:“看完新址,妾身心中才有全盘。”
王曜不再劝,眾人上马,沿河岸向上游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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